金光敛去,水府岩窟之內,清气流转,先前瀰漫的湿意都涤盪一空。
虾兵蟹將与鲶鱼精三个好不容易定下神,视线齐刷刷投向真君脚下。
这一眼,叫三个精怪的心神都为之一滯。
一具薄如蝉翼的物事,软软铺在地上。
此物轮廓分明,竟是一副人形,眉眼五官,儼然是白石座上那位真君老爷的拓影。
“这...”虾兵两根长须绞在一处,大钳悄悄碰了碰蟹將的硬壳,“蟹老哥,我非是眼花?真君又添新宠了?只是这位...身板未免单薄了些。”
蟹將八足微颤,瓮声回应:
“莫问我,我这一壳子的水尚未定平,不过这副清俊模样,確非你我等粗陋胚子可比,日后真君出巡,若带上他,你我怕是只能在府里看门了。”
“......说话怎地如此伤人!”虾兵急了。
角落里的鲶鱼精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两撇鬍鬚翘上天际:
“聒噪,真君神通,岂容尔等蠡测?依小老儿之见,此乃神机妙算!
试想,倘若哪日真君嫌弃你俩容貌上不得台面,派不出手,这不就有个周正体面的能代为行走?”
三怪嘀咕之际,周淮识海中的【山河图】已悄然流转。
图卷上,【麾下精怪】最后一栏,墨跡凝实。
【麾下精怪(5/5):虾兵,蟹將,龟丞相,鲶鱼精,蜃衣。】
编制已满。
周淮心念微动,瞭然於胸。
九品神位,只容得下五名正式的扈从。
想扩充班底,壮大仪仗,唯有晋升,夺取八品灵官的位格。
看来,前路並无安逸可言。
他的目光落回地上扁平的“自己”,心中生出几分妙趣。
这【赐灵】之术,玄奥处在於以施术者的神魂烙印为模,去“点化”一个空壳。
他为根源,新生之物,便天然肖似於他。
“因我而生,借蜃衣为体,今后你便行走尘世,为我辨虚实,察偽妄。”
周淮略一沉吟,唇边逸出一丝笑意。
“从今往后,你名唤『周不疑』。”
周,是隨他之姓。
不疑,是他寄予的期许——忠心不二,无需猜疑。
地上的薄影闻言,眉眼灵动开闔,竭力欲起,却只在地面无力舒捲。
一道微弱而断续的念头,直送周淮心湖。
“真...真君...吾...无骨...”
灵智初开,已能言语。
周淮愈发满意,笑道:“莫急,这就予你骨架。”
他抬手朝虚空一摄,洞府內的水元精气应念而动,於掌心凝练。
数息之后,化作一尊与他等身大小、通体琉璃剔透的人形。
水光瀲灩,肌理分明,若非周身澄澈,几与真人无异。
“去,附其上。”
周不疑似有所悟,薄薄的身形不偏不倚,覆上水人。
顷刻间,奇景顿生。
虚幻的蜃衣寻到了寄託的根本,完美融入水躯。
通透的水体迅速染上血肉色泽,墨发、蓝衫,皆由蜃衣幻化,浑然天成。
一个栩栩如生的“周淮”立在面前,除却气息稍显浮泛,眸光略带木然,几乎再难分辨真假。
“甚好。”周淮頷首。
以水精为骨,蜃衣为皮。
虽说催动分身颇耗神力,离了云江水域,至多维持半日,但比起事事皆需虾兵蟹將潜行打探,已是云泥之別。
有了这具行走人间的化身,许多谋划,便可从容铺展。
『眼下第一要务,是聚拢香火。』
周淮起身,目光扫过一眾属下。
『晋升八品【泗水灵官】,需香火三百,赵家村乃我唯一根基,必须固若金汤,自今日起,送子之举,当广为人知。』
他望向虾兵与蟹將:
“你二人,持我水府令牌,分赴上游、下游。切记,只探不爭,我要知晓,云江另外三湾的『同道』,究竟是何底细,属神属妖,是善是恶。”
二妖一者机敏,一者忠厚,正好互补。
水域之內,纵然品阶有差,打不过总归能脱身。
“谨遵真君法旨!”虾兵蟹將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龟丞相,”周淮转向洞口的老黿,“你年岁最长,坐镇水府,看护好孩童,若有异状,立即捏碎法螺。”
老黿缓缓闔眼,算作应答。
最终,周淮的视线落在鲶鱼精与周不疑身上。
“至於你们...”他唇角一挑,“一个能言善辩,一个相貌堂堂,隨我上岸,咱们往赵家村,唱一齣好戏。”
要將赵家村经营成信眾稳固的道场,又不惊动靖夜司与钦天监,引来无谓的麻烦,这行事的分寸,便值得仔细拿捏。
......
芸娘屋中,人声嘈杂。
寡妇满堂。
芸娘抱著怀里的喜儿,眼神有些发直。
前些时日的记忆,怎么也看不真切,脑海中只盘旋著一声悽厉的兽吼,以及漫天血光。
姜唤心那道【忘尘诀】端的是神妙,直接將可怖的蜃怪吃人、一家子全是画皮的真相,悄无声息篡改了。
如今在芸娘的认知里,那一夜,丈夫与公婆出门寻物,遭遇下山的凶恶大妖,被生吞活剥,连尸骨都没能剩下。
为了求证,她今日一早还特意跑了一趟村长家。
老村长吧嗒著旱菸袋,一脸心有余悸:
“当初村外乱葬岗確有妖物作祟,动静大得很,连靖夜司的袁统领都带人赶去了。
唉,赵大他们也是命苦,偏赶上这时候出门撞了煞星......”
有了村长这番话佐证,芸娘心中最后一丝疑竇也打消了。
她嘆息著,只当自己一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惹来妖物屠戮。
可奇的是,一想到丈夫和公婆皆命丧妖口,她心中固然有些许兔死狐悲的淒凉。
但更多的,竟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
公婆日夜的咒骂,丈夫酒后的拳打脚踢......
那些暗无天日的苦熬岁月,就这么轻飘飘跟著“妖物”一起散了。
芸娘低头,看向怀里吐水泡泡酣睡的喜儿,眼底忍不住浮现出笑意。
从此,这世上就只剩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再没人能欺辱她们了。
“芸娘妹子,又在发愣呢?”
邻居李氏抱著自家白胖小子凑了过来。
作为村里头一个信奉龙王爷並求得男婴的妇人,李氏气色红润,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妹子,想开些吧!那等作践人的日子到头了!你仔细想想,那么凶的妖祸,你公婆和当家的都遭了难,偏偏你和喜儿母子平安,毫髮无损!”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你听了我的劝,在屋里供了龙王爷的泥像!”
屋里另外几个妇人听了,也连连点头称是,目光中充满敬畏。
李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
“不怕告诉你们,昨夜我在家给龙王爷上香,碗里清水突然沸腾起来,水汽里走出一个长著黑须的神仙!”
“祂为龙王爷座下的『黑背水官』!传下神諭说咱们心诚,只要虔心侍奉龙王爷,福报还在后头呢!”
这“黑背水官”,自然便是得了周淮授意的鲶鱼精。
借李氏这个最虔诚的“头號信徒”之口,加之鲶鱼精的推波助澜,龙王爷的灵验与威名,早就在村中妇人们的心底暗暗扎下了根。
正当屋內妇人们窃窃私语,对龙王爷愈发感恩戴德之时。
“哐当!哐当!”
院外响起铜锣之声,紧隨其后的,是村民扯著嗓子的大喊:
“都出来!快出来瞧瞧!有高人驾临咱们村了!”
屋中妇人面面相覷,抱著孩子,纷纷起身拥出门外。
只见村头的打穀场上,已是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脸上掛著惊奇、敬畏与狂热。
人群正中,负手立著一名蓝衫青年。
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向眾人敘说著什么。
正是周淮的化身,周不疑。
芸娘与李氏等人挤到前排,听得那蓝衫青年从容不迫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在下周不疑,一介行脚书生,昨夜宿於贵村外的云江神庙,幸得水君入梦点化。”
“水君有言:感念赵家村信眾虔诚,人心质朴,特降福泽,然神凡有別,天规森严,神祇不宜亲身涉俗,招来无妄之灾。”
“故而,水君意欲在此地传下道统,设一座『送子观』,由在下暂代观主,为诸位解厄祈福,传授正统祭拜之法。”
“如此,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彰显神恩,令水君香火,能名正言顺,且长久庇佑此地。”
“今日开观,不纳金银,不取米粮,唯求一事——”
言及此处,他话音一顿,朗声笑道:
“凡近来家有神赐麒麟儿者,可愿入我这『送子观』,掛个香火道人的名?此后,观中诸般事宜,便由诸位共商共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