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城西区,老旧街巷的路灯昏黄得发暗。
林凡拧紧油门,电动车发出几声嘎吱响。平台显示还有两单外卖:锦綉花园七栋304的麻辣烫,和春华路22號的奶茶。
他看了眼时间,眉头拧起来。如果再超时,平台扣款加上差评,那今天就白干了。
冷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这件衣服是父亲三年前还能站著时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林凡紧了紧领口,脑子里闪过家里的画面——母亲这时应该刚喝完中药,正坐在缝纫机前给人改衣服。父亲则坐在轮椅上,借著那盏用了八年的檯灯看书。而十二岁的妹妹林晓伏在餐桌上写作业——那张桌子白天是饭桌,晚上是书桌,也是母亲的裁剪台。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语音:“凡凡,送完这单就赶紧回家吧,妈给你燉了银耳汤,在锅里温著呢。”
背景音里,有父亲压著嗓子的咳嗽声,还有林晓的催促:“哥哥,快回家啦。”
林凡没回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路他熟。两边墙上全是涂鸦,夜里也没什么人,但能快七八分钟。他跑了两年外卖了,江城的大街小巷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保温箱里飘出麻辣烫的香气,混著巷子深处的酸腐味。
他又拧了一把油门。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声。
“嘶嘎——”
不是猫叫,不是狗吠,更不是醉汉骂街。那声音就像金属刮过玻璃,又像什么东西被掐住喉咙时最后的嘶鸣。
林凡下意识捏紧剎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又是一声嘶鸣,声音更清晰了,感觉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伴隨著的还有女人压抑的呵斥,以及某种……利刃破空的声音?
林凡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弯著腰躲到路旁垃圾桶后面。桶里散发出的餿味直衝鼻腔,他顾不上噁心,从缝隙里往外看。
巷子里,一道高挑的黑色身影正和一团……东西在交战。
那东西约莫半人高,没有固定形状。一会儿像摊沥青在地上蠕动,一会儿伸出几条带著利爪的触鬚。它的核心处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全是细密的尖牙,周身还飘著淡紫色的雾气。雾气碰到墙面,墙皮就剥落;落在地上,地面就泛起白沫。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林凡脑子里嗡的一声。儘管新闻从未正式报导过,但近半年来,都市传说、网络隱秘论坛里,“怪物”、“异常事件”的传闻越来越多。他一直以为是閒来没事的人为了吸引流量而编造的,直到此时此刻自己亲眼目睹。
那道黑色身影是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的样子,正是苏晚,她穿著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握著一柄银色长剑。她的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每次挥剑都带起一道寒光,剑刃砍在怪物身上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
怪物吃痛,嘶叫著往后缩。
林凡捂著嘴,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知道应该掉头跑,可腿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怪物猛地膨胀开来,几条触鬚朝四周乱射。其中一条直奔他来时的巷子口——
那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嘴里喊著“妈妈快点”。身后不远,一个中年妇女提著购物袋追。
“囡囡別跑那么快!小心別跌倒了。”
触鬚离小女孩不到五米了。
林凡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动了。他把手里的外卖箱抡起来砸向那条触鬚,同时右脚蹬地,整个人朝小女孩扑了过去。
外卖箱砸在触鬚上,饭菜汤汁洒了一地。触鬚偏了半分。
就这半分,救了小女孩的命。
触鬚的尖端擦著林凡的左肩划过,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一股又冷又疼的感觉钻进了他骨头里。
也就在这时,溅出的血滴落在他胸前那枚玉佩上。
那玉佩是家里祖传的,父亲说戴著“图个吉利”。
林凡感觉到玉佩猛地发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可紧接著,一股清凉的气流从玉佩里涌出来,顺著血脉直衝脑门。
左肩的剧痛,居然减轻了不少。
更奇怪的是,他的感知变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女人的剑,像一束光,隨时要劈开黑暗。
怪物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一个普通人挨了它一下居然没什么大事的样子。
就这一下。
银色身影急掠过来。苏晚手中的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剑尖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光痕。
“净邪圆斩。”
她声音落下,银光收缩。
所有触鬚在同一瞬间被齐根切断。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然后“嘭”地炸开,化成一团紫黑色的灰烬,被雨一衝,散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林凡粗重的喘息。
他瘫坐在地上,左肩火辣辣地疼,但那股清凉的气流还在体內流动,压住了大部分疼痛和晕眩感。他低头看胸前的玉佩,那几滴血已经渗进去了,表面乾乾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跡。
只见苏晚收起剑,快步朝林凡这个方向走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肩头,露出一张清冷美丽的脸。她先看了一眼林凡身后大哭的小女孩,然后目光又落在林凡身上,在他染血的肩膀和他下意识捂住胸口的手上多停了一瞬。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蹲下来,手指在他伤口附近点了几下,林凡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很白,指节修长,像是专业弹钢琴的。隨即一股温热的感觉涌进肩头,血被止住了。
然后她起身,走到那对母女面前,嘴里念了几句什么,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白光笼罩了那两个人。
年轻母亲的眼神一下就涣散了,声音也变得平缓下来:“囡囡,雨大了……我们怎么站在这儿……快,跟妈妈回家。”
她抱起女儿,转身走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凡后背一阵发凉。
苏晚转向他,也伸出了手,指尖的白光还在。
“等等——”
她没理他,手指继续往他额头靠。
就在她指尖碰到林凡额头时,那股清凉的气流又涌了上来,护住了他的意识。
苏晚的手指顿住了。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白芒更亮了些。可林凡的眼神依旧清明,虽然带著惊惧,但没有任何“蒙尘”的跡象。
“术法……失效了?”清除短暂记忆的“寧神诀”虽是普通术法,但对毫无防备的且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来说从未失手过。
她低声自语,眉头拧得更紧。
林凡想问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玉佩涌出的清凉气流退潮一样缩了回去,左肩的疼痛和失血后的晕眩全涌上来。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晚扶住他倒下的身体,探了探他的脉搏。
只是昏迷。
她迅速清理了现场的痕跡,然后一把背起林凡,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
老街深处,“尘缘阁”古玩店早已打烊。但店堂深处,一扇暗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密室,四面墙都是古籍和各种古怪的收容物。密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嵌著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晶石,看著像蒙了尘,死气沉沉的。
就在林凡的玉佩发烫、清凉气流涌出的那一刻——这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核心最深处,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光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確实是亮了。
“唰!”
密室角落里,一个原本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猛地睁开了眼。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气质儒雅,眼神却像古井一样深。正是尘缘阁阁主,陆修远。
他死死盯著那块晶石里那点微弱的星光,瞳孔骤缩,脸上先是凝固,然后一点点浮现出一种压抑了很久、几乎快要变成疯狂的表情。
“这……这是……”
他声音发涩,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
“星引之光?几千年了……难道……真的……”
他“嚯”地站起身,身形一晃,直接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尘缘阁的屋顶上。
夜风呼呼地吹,吹动他灰白的鬢髮。陆修远闭上眼,神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铺开,笼罩了大半个江城。
他在找。找任何一丝与那点星光同源的气息,找任何异常的波动。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一草一木,熟睡的人,夜行的车,地脉里微弱的灵气,角落里滋生的阴暗……无数信息涌进他的感知。
但是没有结果。
除了星石那一下微弱跳动,再没有任何特殊的痕跡。仿佛那一点星光,只是幻觉,或者来自遥不可及的时空彼岸。
星石亮了。虽然只是一瞬间,而且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確实亮了!几千年了,自从先贤留下“星石亮,天命现”的遗训后,这块石头从未有过任何反应!
他睁开眼,在屋顶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热血吹凉了,但吹不灭他眼底那簇刚燃起来的火。
“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低声说,字字千斤。
凌晨三点。
尘缘阁地下密室里,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冷光。空气里飘著陈年古籍和楠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晚站在密室中央,身上还带著旧城区雨夜的湿气。她把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声音清晰,没带一丝疲惫。
“……寧神诀对他完全无效。”她说到最后,眉头微蹙,“而且他左肩被魔物的触鬚直接划伤,伤口却没有被魔气侵蚀的跡象。对於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不合常理。”
陆修远背对著她,手指在袖下无声掐算。寧神诀无效,不惧魔气侵蚀,无论哪一条,都不寻常。当苏晚提到林凡受伤的具体时间点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那个时间……和星石那一下微弱的悸动,几乎吻合。“会是他么?”陆修远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知道了。”陆修远转过身,脸上又是苏晚熟悉的温和神情,仿佛刚才那剎那的锐利只是错觉。“小苏,带我去看看这个孩子。”
“陆叔,您亲自去?”苏晚有些意外。陆修远已经好几年不参与外勤了。
“毕竟是在城区里出的事,又是抵抗了寧神诀和魔气侵蚀的人,去看看总是好的。”陆修远笑了笑。
苏晚不再多问:“是。”
陆修远看著她那標准却略显疏离的站姿,摆了摆手:“小苏,私下里不用这么客气。店里的规矩是对外的,关起门来,咱们都是自己人。”
苏晚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但真实的笑容:“我记下了,陆叔。”她侧身引路,姿態依旧標准,但那声“陆叔”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紧绷,多了些暖意。
陆修远笑了笑,不再多言,率先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