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魔法与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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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魔法与工业

    马车捲起的黄尘彻底在视线尽头散去,四周重归死寂。文兰转过身,肚子在这一刻发出了极不体面的咕嚕声。
    “原来辟穀丹不能完全代替食物啊。”
    文兰觉得,这应该是他服用之后又大幅度修炼导致的,加上辟穀丹的品质太低级。而且消耗粮食又多……但如果多加改善,说不定能成为压缩饼乾那样的军用粮食,
    不过现在,还是想想吃什么吧。
    “可这个时代的食物也太难以下咽了……”他抬手揉了揉乾瘪的腹部。
    正好,仿佛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一样,伊妮德从帐篷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她的手里端著一个豁口的木碗。
    “大人,该用饭了,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伊妮德走过来,把木碗递到他面前。
    碗里盛著半碗灰扑扑的糊状物,那是把黑麦粗磨后加水熬煮出来的东西,连盐都没有放。
    “好。”
    文兰接过木碗,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黏稠的浆糊。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用木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粗糙的麦麩刮擦著他的喉咙,吃这东西简直像是在咀嚼锯末。
    “伊妮德,坐。”文兰咽下嘴里的糊糊,用木勺指了指对面的地面。
    伊妮德犹豫了一下,在她那件破羊皮袄上擦了擦手,规矩地盘腿坐在他对面。
    “你饿了吗?”文兰问。
    “我不饿,大人。”伊妮德立刻摇头,但她肠胃的蠕动声好像出卖了她,索性文兰听不到。
    或者说,她觉得文兰听不到。但文兰实际上听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为了维护这个女生的面子,便没有强迫她用餐。
    他吃的差不多了,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金幣,推到了伊妮德面前。
    “你过来看看这个。”
    伊妮德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凑上前去盯著那枚金幣。
    “这是……金幣?”伊妮德伸出手,在距离金幣一寸的地方停住。
    “拿起来看。”文兰催促道。
    “是,大人。”伊妮德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金幣,把它翻了个面。
    “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文兰没有见过的光。
    “理察给我的,你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却见伊妮德把金幣举到眼前,眯著眼睛辨认龙身周围那圈极细小的文字。
    “上面写著:『约翰,永恆的统治者』。”伊妮德的口吻像是在诵读一段祈祷词,“龙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首席大法师艾尔文铸造』。”
    约翰、艾尔文。
    文兰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一个国王,一个法师。这两个名字被刻在同一枚金幣上,跨越了近两百年的时间,出现在这个连像样铁器都打不出来的荒山野岭。
    “你知道约翰是谁吗?”文兰问。
    “我听说过他,他是帝国最后一位皇帝的祖父。”伊妮德放下金幣,“修道院的神父说过,约翰在位时,帝国的疆域从西边的无尽之海延伸到东边的横亘山脉。那时候没有哥布林敢在白天露头,也没有兽人敢越过边境线。他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
    “神明的代行者?那他为什么没有继续代行神明的旨意,把帝国一直维持下去?”
    伊妮德被他问住了,在她的认知里,帝国的灭亡就像日落一样,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
    “也许是因为神明放弃了伯蒂奇帝国。”她暗自想道。
    文兰又拿起那枚金幣,抚摸著金幣表面光滑的纹章。这枚金幣没有任何磨损,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百年前的工艺,比理察领主宝箱里的那些银幣还要精致十倍。
    这代表著那时候就有人能够把金属冶炼到极高的纯度,这不是隨便几个铁匠敲敲打打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西方的冶金技术可是一直落后於东方的。
    “伊妮德。”文兰把金幣收回掌心,“你知道铁是怎么炼出来的吗?”
    伊妮德歪了歪头,红色的髮丝从羊皮袄的领口滑落,“您是说铁吗?无非是铁匠把矿石放在炉子里烧,烧红了就拿出来锤打,然后就炼製出来了。”
    “炉子里的温度有多高?”
    “温度?”伊妮德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就是……热到了什么程度?能把石头烧化吗,能把铜烧化吗?”
    “不能。黑岩谷的铁匠说,炉火再旺也烧不化石头,只能把铁矿石里的杂质烧掉,留下铁块。”伊妮德摇头道。
    而文兰盯著她看了几秒,却见伊妮德的脸上仍然是一片茫然,她完全不知道文兰为什么要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铁就是铁,石头就是石头,烧不化就是烧不化,这有什么好问的?
    但文兰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现代高炉炼铁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而普通的木炭火炉最多只能达到一千度左右。在没有鼓风机和焦炭的时代,想要把铁矿石完全还原成液態的铁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有人能凭空造火。
    “如果一个法师,专门修炼火系魔法,他能不能把炉子里的温度提高到烧化石头的程度?”文兰自言自语道。
    伊妮德呆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法师……炼铁?”
    “对,如果一个火系法师愿意去铁匠铺帮忙,他甚至不需要风箱和木炭,只要站在炉子旁边,就能让炉温达到任何他想要的温度。那样炼出来的铁,说不定会是纯粹的且没有杂质的铁。”
    他这番规话又让伊妮德的嘴巴微微张开,她没有见过法师炼铁,甚至没有见过法师做任何与战斗无关的事情。
    按理说,法师应当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们会穿著华丽的法袍,会挥舞著法杖,会用闪电和火焰消灭敌人。但他们绝对不会蹲在满是煤灰的铁匠铺里,去管一块铁疙瘩是怎么成型的。
    可文兰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如果魔法可以被用来杀人,那为什么不能被用来生產?
    与此同时,文兰又想到了水系魔法。如果一个精通水系魔法的法师站在乾涸的河床边,他能不能凭空召唤出一条河流?
    如果能,那就不需要人工挖掘沟渠,不需要修建水车,不需要几百个农民顶著烈日搬运水桶,而灌溉的效率会提高成百上千倍。
    以此类推,土系魔法可以开山辟路,风系法魔法可以驱动风车……
    嗯,这应当就是帝国的秘密。
    帝国的兴盛,不是因为约翰及其祖先有多么英明神武,也不是因为神明的眷顾。而是因为有一群法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成了生產工具。他们用魔法替代了人力,用魔法突破了技术的瓶颈,用魔法在一片蛮荒的大陆上砸出了一个辉煌的文明。
    而国王,只是那个坐在金字塔顶端,负责分配资源的人。
    这是一种合作,或者说一种共生。国王提供秩序和资源,法师提供技术和生產力。两者缺一不可。
    不过他猜想这样的秩序终究是危险的,百年后的人们可以显而易见地看到这个平衡被打破的结果。
    帝国灭亡了,法师阶层几乎消失。剩下的只有一堆生锈的铁器、几条乾涸的沟渠,以及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民,在帝国的废墟上艰难地挣扎。
    繁华的代价是什么呢?说不定那时的人们过分地倚仗法师,而忘记了发展基础的生產力。
    但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罢了。
    “大人。”这时,伊妮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文兰抬起头,看著她那张沾满泥灰的脸。
    “我在想,一套铁甲能穿多久。”
    “铁甲?”伊妮德愣了一下,“如果保养得当,应该能穿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吧。黑岩谷有个传家的头盔,据说就是帝国时期留下的,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一百年之后呢?”
    “一百年之后……”伊妮德皱起眉,“一百年之后,打铁的人早就死了,他的徒弟可能也死了。如果没有新的铁匠接班,那套铁甲就会生锈、破损,最后变成一块废铁。”
    “这就是问题所在。”文兰把木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接著把碗放在地上。“你们现在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帝国时期留下来的遗產。绝大多数情况下,你们不是在创造,你们只是在消耗。”
    这话对於过分依赖帝国输血的恆亘山脉以东的人来说,可谓再恰当不过了。
    伊妮德也隱约意识到了文兰想要表达什么,但又抓不住那个核心。
    “橡树领有一百个民兵,但只有十个人有皮甲,可能只有一两个人有铁製武器。”但见文兰继续说道,“为什么?因为理察打不出更多的铁甲和铁剑。他的铁匠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炼铁,效率低得可怜,质量也惨不忍睹。再过五十年,等帝国留下的那些旧兵器全部报废,橡树领的民兵可能只能拿著木棍去打哥布林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伊妮德慌张起来。
    文兰没有回答她。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
    他想到了利维坦王国,想到了那个自称来自帝国后裔的使者,那个可能也是法师的陌生人。
    他们为什么要横穿横亘山脉?真的是为了联合各地的领主,共同对抗魔物吗?还是说,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帝国的兴盛是因为法师的存在,那么帝国的衰落呢?是因为法师背叛了国王,还是因为国王拋弃了法师?又或者,是因为出现了一种比魔法更强大的力量,把旧的秩序彻底碾碎了?
    那个使者说他是法师。文兰想到这里,心里的不安开始扩散。一个法师,带著几十个护卫,穿过满是魔物的横亘山脉,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他图什么呢?
    图理察那点可怜的粮食?图那十六个穷得叮噹响的领地?
    文兰的思绪突然跳到了昨天晚上博格的话,哥布林开始使用有规律的符號,开始有组织地作战。这种变化不像是自然进化的结果,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指导。
    谁在指导哥布林,谁有能力指导哥布林?会不会和法师有关?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文兰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如果哥布林的开智真的和某个法师有关,那这个法师的目的又是什么?用哥布林来消耗人类的力量?用哥布林来筛选出最顽强的倖存者?
    还是说,他只是在做一个实验,看看这些低等生物能进化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一个教师的问题会比他的学生还要多。
    文兰走到营地边缘,站在那块他昨天用来引雷的巨石上。他闭上眼睛,再一次激活了【望气】。
    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脚下的道观向外扩散。从山脚下的荒原到远处的树林、更远处的橡树领,甚至快接近黑岩谷,接近横亘山脉了……
    “唉,还是一样。”
    方圆百里之內,只有脚下的道观散发著微弱的灵气光芒。其余的地方,无论是人类的领地还是理论上哥布林巢穴所在的位置,都是一片灰暗的死寂。
    如果方圆百里之內只有这一处灵脉,那文兰的位置,对於任何一个想要修炼的法师来说,都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灵气枯竭的世界里,一处洞天福地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无限的潜力以及晋升的可能,意味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的资本。
    那个使者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这里的存在?还有,那群哥布林会不会也有感知灵气的能力?
    文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冷硬。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是的,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城墙、陷阱等防御工事,现在,他必须把这座荒山变成一座真正的要塞。
    想罢,文兰从巨石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把马牵进马棚里的的格雷格和博格。
    “格雷格、博格。”他喊道。
    格雷格和博格停下手里的话,转过身来。
    “大人?”
    “放下斧头。”文兰走到他面前,指了指山腰那片被奴隶们开垦出来的坡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话。我要你们在这里挖壕沟。”
    “壕沟?”博格皱起眉头。
    “对,壕沟。沿著山腰挖一圈,宽为三大步,要埋的下一个年轻战士。”文兰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壕沟前面,我要你们削尖木桩插进土里,以做成拒马。在壕沟后面,我要你们用石头垒起一道矮墙。”
    格雷格和博格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们当过佣兵,见过各种防御工事,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山腰上搞这种工程。
    或者说,几乎没有人会没事干攻打荒山。
    “大人,这……这需要很多人手。”博格小声说。
    “我知道。”文兰看著他,眼神平静。“所以我需要你们动起来。从现在开始,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人都在工地上。伊妮德会负责记录物资消耗,你们两个负责监工。”
    博格犹豫了一瞬,隨即单膝跪地,右拳捶在胸口。
    “遵命,文兰大人。”
    格雷格也跟著跪了下去,但他抬起头时,那道刀疤扭曲了一下。“大人,我们只有十五个人。就算不吃不喝,挖完这一圈壕沟至少也要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但我不希望听到『至少』这个词。半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道能让哥布林磕掉牙的防线。你们只管挖,物资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的青袍在山风中摇盪,背影看起来单薄却挺拔。博格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站起身,走向那群还在种地的农民。
    “都停下!”
    博格的吼声在山腰上迴荡。
    “所有人,跟我去挖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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