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推开积满灰尘的房门,屋內早已人去楼空,却处处残留著师父扬尘生前起居、修行的痕跡。
左清秋收敛心绪,俯身探向床底,將师父交代过的“遗產”缓缓拖出。
那是一只长约一米、宽四十公分、高五十公分的紫檀木箱,表面蒙著厚厚一层灰,师父生前开箱时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辨。
箱子並未上锁。
左清秋轻轻掀开箱盖,里面的物事一目了然。
三卷修行秘籍,一封致驱邪院的推荐信,一卷结界大阵精要,旁侧还堆著不少师父毕生收集的灵材资源。
推荐信静静置於最上方。
他郑重地將信封拿起,却没有拆开。
这封信,是师父为他留的后路。
若有朝一日在歧北镇待不下去,便隨商队前往郡城,將此信上交郡城驱邪院。
扬尘会以自身名义举荐他,让他顺理成章成为一名正式在册的驱邪师。
无论是留在驱邪院深造更高深的驱邪安宅之术,还是外派镇守一方,对如今的左清秋而言,都是一条坦途。
若无这封推荐信,仅凭他手中的铜符度牒贸然登门,少不得要受尽冷眼与刁难。
指尖拂过略显粗糙的信封封皮,左清秋仿佛能触到师父落笔时沉稳的力道。
信封上並无署名,只在封口处按有一枚暗红指印,其中蕴含著一缕独特灵力,是师父独有的指引符咒,驱邪院內留有对应的底印。
印章可仿,以自身灵力烙印的指纹符文,却是独一无二。
他深吸一口气,將信封放回原处,目光转而落在那三卷秘籍之上。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师父常年翻阅、亲手批註的心血。
一卷详解高深符籙,一卷记载上乘咒法,最后一卷,则专论应对山野精怪、阴邪鬼魅的实战要诀,兼及寻常驱邪法器炼製之法。
秘籍之下,是一卷薄薄的结界大阵精要。
纸页虽少,却囊括布阵、守阵、破阵诸多法门,便是寻常散修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得窥门径。
旁侧堆积的灵材、符纸、硃砂、引魂香等物,更是足够他修行许久,不必再为资源短缺发愁。
左清秋蹲在箱前,沉默良久。
歧北镇地处偏僻,近来阴气日渐浓重。
师父一去,镇外邪祟迟早按捺不住,会反覆试探、衝击符文结界。
以他如今浅薄修为,单凭结界內残存灵气支撑,撑不了多久。
师父让他前往郡城,等候驱邪院派人接替,实则是在救他,不愿他与歧北镇一同沉沦,最终落得城破人亡的下场。
新驱邪师到来,他前往郡城、入驱邪院,是师父早已为他铺好的光明大道。
有了这封推荐信,他便能证明自身师承正统,免去诸多刁难,名正言顺地立足。
可左清秋想到自己已绑定道居、开闢灵田的庇护所,想到外出道途的凶险,心中却生出几分不甘。
若按师父安排的路走,他固然安稳,可如今他已有驱邪师实力,再借庇护所与道居资源,用不了多久,修为便能直追师父当年。
让左清秋就此离开歧北镇,实在心有不甘。
他缓缓合上箱盖,將这箱沉甸甸的遗產,重新推回床底。
“师父,弟子便听你安排。若驱邪院派来的驱邪师能平安抵达,弟子自会离开。”
“若驱邪院迟迟未委派新的驱邪师,这位置徒儿却之不恭。”
亲眼见识过掌握符界石的驱邪师手段,洞悉符文结界的隱秘后,左清秋心中清楚,一旦新的驱邪师掌控歧北镇,他便同镇上其他居民一般,生死皆握於他人之手。
他不愿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陌生人。
选择离开歧北镇,加入驱邪院,再另寻一处根据地发展,不失为一条稳妥之路。
可若让左清秋自己挑选一座要守护的城镇,歧北镇,无疑是最好的起点。
师父扬尘在此经营十数年,又借著这段时间,扫清了所有可能威胁左清秋地位的隱患。他若留下,根本不必从零开始。
屋外狂风捲动枯叶,沙沙作响,如同暗处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庇护所才是关键。”
左清秋陷入沉思。
如今灵田尚未种植,就算此刻解除庇护所绑定,损失也不算大。
可问题是,庇护所真的能隨意解除吗?
“系统,我若是离开歧北镇,能否解除庇护所的绑定?”
確认四周无人,左清秋直接开口询问。
“解除庇护所绑定,经验值將清零。”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脑海中响起。
“是否確认解除?”
左清秋瞥了眼那可怜巴巴的六点经验值,就算清零也没什么可惜的。
“若是庇护所经营到二阶,解除后等级也会清零吗?”
“不会。隨著宿主將庇护所等级提升,相应功能將会逐步解锁。宿主无需解除原有庇护所,便可另行开闢新的庇护所。”
左清秋微微頷首。
那就好好经营这座庇护所便是。
眼下的困局,也唯有系统能够破解。
儘管他还不清楚庇护所具体该如何升级,可心中已有直觉——灵田,便是关键。
“符界石已在我手中,完全可以將其转移到庇护所內。”
“歧北镇不算辽阔,將符界石移至道居,也並未超出五十里范围。”
这是重中之重。
理论上,持有这枚符界石,便可以其为中心,將结界范围扩建至直径五十里的圆形地界。
左清秋早已探查过符文结界的范围,如今以道居为中心,结界大致覆盖直径十五里左右。
若是將符界石移入庇护所,原有符文结界必会因核心异动而出现不稳。
“理论上可行。”
“可实际操作,还需镇长刘松鹤等高层点头。”
左清秋轻轻摇头。
他们绝不会同意自己搬去城西的驱邪师旧宅。守在道居外的护卫,明著是保护,暗地里何尝不是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而如今最不希望他出事的,恰恰就是这群镇中高层。
道居歷经歷代驱邪师经营,本就是驱邪师的大本营,身处其中,驱邪师战力最强。
即便符文结界破碎,有道居镇守,这里也会是歧北镇百姓最后的庇护所。
当年驱邪院判定清溪镇驱邪师墮落,並下达通缉令,重要依据之一,便是结界崩碎后,那名驱邪师並未退守道居、死战到底。
左清秋环视四周,一梁一柱、一瓦一砖,都早已被符文灵力浸透。
他摸了摸怀中的符界石,抬眼望向道居与结界之间流转的灵气,心中已然明了。
若是身处庇护所,將周遭积存的灵气尽数引入灵田空间,凭藉庇护所的奇特特性,他完全能將修为推至二阶驱邪师。
今天炼製符籙所耗灵气,不下数百道,其中三分之一灵气是浪费掉。
在道居之中,他每吸纳三道灵气,也只能转化出两道灵力,转化率堪堪七成。
若是在庇护所灵田空间,灵气转化率能稳定在九成七以上。
修炼速度更快,转化效率更高。
同样修炼一个时辰,庇护所的效果,足足是道居的两倍。
“无论如何,必须说服卢青,搬回城西旧居。”
翌日。
治安馆內设下灵堂,歧北镇百姓闻讯而来,弔唁逝去的驱邪师扬尘。
左清秋一身麻衣孝服,出面接待前来祭拜的民眾,算是第一次真正在全镇百姓面前露面。
扬尘的棺木,葬在歧北镇东墙之外的墓园之中。
歷代殉职於歧北镇的驱邪师,皆长眠於此。
左清秋立在墓园前,抬眼望向墓园后方的大片良田。
数里之內无林木遮挡,视野开阔无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最先洒向这片大地,百姓日出而耕,日落回城。
良田之外,与山林之间隔著数百米空旷地带。
赤色黄土如同一条金带,形成天然缓衝。
赤土之上草木不生,立著一盏盏驱邪灯笼。
一旦有邪祟靠近,灯笼內的蝉符便会响动示警,萤光驱邪符则会绽放光芒,阻拦从山林中衝出的阴邪。
这两种皆是零阶符籙,道童便可绘製。
画成之后交由驱邪师注入一道灵力,便能极好地保护田间劳作的百姓。
蝉符示警,萤光符阻嚇,对野外最为常见的一阶影祟效果尤佳。
影祟最惧光亮。
可影祟却是最为疯狂,嗅到味儿,简直如同田间害虫扑来。
有时晴空万里,一片乌云掠过遮住日光,便有影祟暗中窥伺耕作的百姓,藉助乌云遮掩,扑向百姓。
设置驱邪警戒线,保护耕作百姓,本是驱邪师重要的工作之一。
左清秋昨夜秉烛翻阅师父留下的典籍,对影祟、尸祟等邪祟已有清晰认知,对歧北镇周遭的妖邪分布,也心中有数。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驱邪师,我要学的还多著呢。”
那本《安宅镇邪》篇幅简洁,可即便如此,他也尚未將內容尽数吃透。
一直忙碌到午后申时,扬尘的下葬事宜才算彻底结束。
除了扬尘入葬,墓园另一侧,朱家也在办白事。
镇长刘松鹤带著一眾镇中高层,转而去朱家祭拜。
百姓成群结队返回城內,卢青与一眾护卫紧紧跟在左清秋身侧,严防有人对他不利。
卢青看著面色疲惫的左清秋,心知这少年昨夜多半彻夜未眠,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左清秋却抓住时机,径直开口:“內奸已除,我打算搬回城西旧居住。”
卢青脚步一顿。
周围护卫也纷纷停步。
他沉吟片刻,劝道:“左大人,您留在道居,才能更好地镇守符文结界。”
左清秋却不容置疑:“搬去城西,一来清净,二来避嫌。道居之中隱秘太多,我终究不是驱邪院正式任命的驱邪师,继续留在此地,新来的驱邪师难免心生芥蒂。”
“再者,睹物思人,留在道居,我难以静心修炼。昨夜一宿未眠,精神已然恍惚,再这般下去,迟早出岔子。”
“道居如今本就是漩涡中心,搬回城西旧居,我反倒能静下心来,消化师父传授的驱邪之术。这是我思虑许久,才定下的决定。”
“何况,如今歧北镇符文结界最薄弱之处,便在城西。我回城西居住,正好镇守结界西门。”
左清秋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卢青反驳余地。
“你担心我的安危?在这歧北镇內,除了城外邪祟,还没人能动得了我。若邪祟真破了结界,我就算留在道居也无济於事,终究要出面迎战。”
“我离开后,你即刻封锁道居,不许任何人擅入。”
语气渐渐转冷,从商议,变成了不容违抗的命令。
卢青一时无言。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左清秋决意要做的事,他根本拦不住。
能找出这么多理由,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没打算与镇中高层撕破脸。
“刘镇长那边,你去说一声,他会明白的。”
左清秋拍了拍卢青的肩膀。
卢青脸上掠过一丝嫌弃,却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左清秋还打算找些人手,將扬尘的一些私人物品搬出道居。
师父除了留给他的驱邪师传承遗產,私人物件还有不少。
作为扬尘唯一的弟子,这些东西,他理所当然可以继承。
况且城西旧居空空荡荡,正好用这些物件填充。
贴身衣物早已处理,可扬尘留下的古董、家具、书籍等,左清秋毫不客气。
卢青安排了五辆马车,才將大部分私人物品装车运走。
这些物品早有清单登记,道居內的公物与私產划分清晰,左清秋除了硃砂、符纸一类消耗品外,其余公物一概不取。
取用硃砂符纸,也是因他如今暂代驱邪师之职,本就需要日常消耗,理应由镇官府承担。
幸好前些时日,沈砚从郡城前来赴任之前,扬尘便已將私人物品清单报备官府,如今清点起来倒也省事。
道居就此封存。
左清秋跟著车队,一路前往城西。
镇长刘松鹤几次想开口阻拦,可一想到左清秋往日的行事作风,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无论如何,儘快擬写公文上报郡守,督促驱邪院,速速派遣新的驱邪师前来歧北镇。”
歧北镇不比封闭的清溪镇,乃是郡城与周边州府商路的关键节点。
一旦歧北镇出事,整条商路都会瘫痪。
这,也是刘松鹤最大的底气。
左清秋接手歧北镇驱邪师之位,其表现不错。
但太年轻了。
而且,镇长刘松鹤心里还有疙瘩,左清秋是来自清溪镇。
半途被沈砚发现,收为道途。
沈砚死后,扬尘挑选他为备选计划执行者,从而打破自己不收徒规矩,传道受籙,快速培养成为驱邪师。
可越是如此,刘松鹤心里越焦急。
一位驱邪师的任职,短则三年,长则一二十年。
事关歧北镇万民生命,岂能长久交给左清秋?
无计可施,倒是可用於应急。
“杨师之死,还要上报给郡城郡守、驱邪院。”
“如此才能让郡守、驱邪院迫於商路重要性,儘快派遣新的驱邪师而来。”
“也罢,左清秋倒是脑袋清醒,自己搬出道居,表明態度,我將其情况稟明,倒是不算做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