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结案?”
“只能这么结。”
李閒把茶碗撂在案上,眼底没半点温度。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二十来个人,还带著伤。田元信是地头蛇,曹隨攥著不良人,孙家暗处还养著死士。硬掀私矿的盖子,咱们走不出同官县。”
“老夫为官数十载,没受过这等窝囊气!將作监的匠人白死?那些突厥人就这么算了?”
“陇右的流言还没平,春耕的进度不能停。为个田元信把陛下交代的差事砸了,不值当。”
“你把那个巴图保下来,別让他们被灭了口。”
“田元信想祸水东引,拿降户当替罪羊。我给曹隨递了话,也点了田元信。明日一早,县衙必出结案文书,罪名只能是流寇作乱。”
至于田元信和曹隨怎么互相推諉、做假帐掩盖,李閒全当没看见。
只要人在,这同官县的烂疮,迟早连皮带肉剜出来。
次日清晨,同官县衙送来结案文书。
罪名钉死:流寇作乱。
田元信站在萧瑀马前,一个劲保证加紧剿匪。李閒骑在灰驴上,瞥了他一眼。
“田明府剿匪之余,莫忘了安置营的降户。他们也是流寇的受害者。”
田元信连连称是,腰弯得更低。
车轮滚滚,京畿春耕宣慰队打著旗號继续北上,把同官县的烂摊子甩在身后。
……
三月下旬,陇右。
陇右道。
朝廷的邸报贴在各州县衙门外。翰林院捉刀的文章,满篇“新犁大善”、“皇恩浩荡”。
字写得漂亮,可陇右九成农夫大字不识。
公文传不到地头。能传到地头的,只有长了腿的閒话。
秦州城外十里,一处破茶棚。
几个农夫蹲在条凳上,捧著豁口陶碗喝碎茶沫子。
一辆牛车停在茶棚外。一个穿半旧绸衫的商贩跳下车,拍打两下土,在一张空桌旁坐定,排出十几文大钱。
“店家,沏壶好茶!再切盘羊肉,要有嚼头的那种!”
浓重的关中口音。
商贩灌了口茶,忽然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嚷嚷。
“这陇右地界邪了门了!一路过来,全是用两头牛拉的破直犁?这得干到哪年哪月去!”
几个农夫互相看了看。
一个老汉搭腔,“客商从关中来?咱们祖辈都用这犁,两头牛已经是殷实人家。不用这个用啥?”
“曲辕犁啊!”商贩站起身,拿手比划,“弯的!一头牛就能拉!一个人扶得稳当,到了地头手腕一翻就掉头。一晌午翻四亩地,比你们那老物件快一倍!”
茶棚里静了。只有外头牛嚼草料的动静。
“一头牛……一晌午四亩?”老汉结巴了,“客商拿咱们寻开心?”
“我亲眼见的!”商贩拍胸脯,“將作监造的,朝廷白送!越王殿下亲自下田教关中百姓用!东郊、渭南、三原,家家户户都领了。怎么你们陇右连个影子都没见?”
“凭啥咱们没有?”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都是大唐百姓,凭啥关中发,陇右不发?”
“可不敢乱说。”商贩压低嗓门,凑过去,“朝廷本来备了陇右的份额,犁都装车了。被你们这边几家大户联名上书挡回去了!”
“为啥挡?”老汉急了。
“大户在摺子上说,朝廷往陇右安置突厥人,是『引胡抢田』。说陇右民怨大,再发新犁,怕老百姓拿犁去跟突厥人拼命。硬生生把这事搅和黄了。”
“谁挡的?!”年轻汉子眼珠子冒红光。
商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还用问?在陇右,谁家地最多,谁家庄园最大,谁家在长安当大官的亲戚多,就是谁挡的。你们心里没本帐?”
商贩放下茶碗,结帐,赶著牛车走了。
茶棚里没人出声。
这话一点就透。陇右几个大姓世家占了多少地,佃户心里清楚。
好地全在主家手里,次等薄田租给他们。青黄不接时去借粮,印子钱利滚利。
以前没得比,大家都穷,认命。
现在有得比了。关中百姓免费领犁,太子推迟冠礼,越王亲自下田。
同是大唐的地,同是大唐百姓,种关中的地能过好日子,种陇右的地就得看世家脸色。
凭啥?
以前世家说朝廷安置突厥人是抢地,他们信了。现在算过帐来:突厥人还没来,世家老爷先一步把朝廷发的神犁搅和没了。
世家怕突厥人抢田?世家是怕泥腿子有了新犁,多开荒多打粮,再不去借高利贷,不肯安分当佃户!
“杀千刀的……”老汉看著自己皸裂的手,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俺家老黄牛去年冬天冻死了,正愁今年地咋翻。有了那曲辕犁,俺自己也拉得动!那是救命的东西!他们怎么敢断俺的活路!”
这种消息,一旦有了火星,燎原之势便再也无法阻挡。
秦州、成州,集市、田头、井边,全在议论。
有人骂世家心黑,有人聚在村头商量去县衙击鼓求犁。也有人站在自家薄田地头,攥著旧木犁,朝长安方向看。
民心,就在这一字一句里转了向。
商贩赶著牛车晃晃悠悠走出三里地,拐进一片小杨树林子。有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正蹲在树下啃干饼子,见他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秦州城里传遍了?”那汉子问。
“传遍了。”商贩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囊掂了掂,“放心,这钱挣得值。秦州城东头的茶棚、西关的磨坊、南市口的肉铺子,我一家一家都说过去了,连卖柴的樵夫都没落下。”
“李家在秦州开了几十年的生药铺子,”青布汉子嚼著饼子含混道,“太医院那位的关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活儿不用多,点到位就行。”
商贩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话说回来,咱们这位东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青布汉子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丟下一句:“不该问的別问。记著,下一站渭州。”
他打马走了。商贩把牛车赶上土路,哼著小调往南走,车厢里还剩半袋子压舱的陇右土货。
而就在李閒准备跟著萧瑀继续往鄜州走的当口,长安来信。
百骑司的暗探送来密信。
互市章程批下来了,侯君集和唐俭同时画押。
薛延陀使者和同官县突厥降户的事,让李世民震怒之下警醒。互市不能只算经济帐,要算国防帐。开互市,就是在边境安插无数双眼睛。
信的末尾,只有四个字。
“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