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阳县城门,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县令崔玄度领著县丞、主簿、县尉一班属吏,在城门口列队迎候。
吉服冠带,笏板端齐,鞠躬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博陵崔氏出来的子弟,场面上的功夫从来挑不出错。
“涇阳县令崔玄度,恭迎萧公——”
“起来。”
萧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淡淡。
崔玄度顺势起腰,准备说第二句场面话,然后就愣住了。
话音已落。马蹄没停。
萧瑀没看他,甚至没看城门口跪了一地的官吏。
那匹青驄马的韁绳在他手里轻轻一偏,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绕过跪迎的人群,径直往城外去了。
说要进城,却直奔南原庄。
崔玄度立在原地,腰还没完全直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已经僵了。
他身后的县丞王长卿、主簿周守义面面相覷,最前面那个维持著行礼姿势的典史,手已经开始抖了。
足足三个呼吸,崔玄度才直起身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但身旁的县丞还是看见了他眼角跳了一下,便伸手拉了他一把,“明府,萧公他……”
“追。”
崔玄度翻身上马,带著一班属官拍马追上去。他与一个骑灰驴穿褐袍的年轻人擦身而过。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崔玄度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一个骑驴的隨员,不值得多看。
但李閒多看了他两眼。
崔玄度,博陵崔氏嫡支,明经科出身,涇阳任上三年,考评连续“中上”。
一个六品县令在京畿重地连著三年拿“中上”考评,不升不降,这个位置上的后台得硬到什么程度?
张行成给的那份档案上,后台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明言。”
李閒的视线不著痕跡地落在了崔玄度的腰带上。
银带,九銙。京畿县令正六品上,银带九銙分毫不差,但腰带的鞓带用料格外讲究,用的是蜀地织造的细綾。
一个六品县令拿蜀地细綾衬腰带,要么家里富得流油,要么压根没把自己当六品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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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率兼而有之。
李閒把视线从崔玄度的背影上收回来,拍了拍驴脖子,“老伙计,赶紧的。”
那头灰驴打了个响鼻,不为所动。
队伍往城外走的时候,萧瑀的马速不快不慢,恰好让崔玄度追不上、也甩不掉。
追不上,就不能並行搭话。甩不掉,就不能提前回城布置。
从灞桥出发到现在,萧瑀没说几句整话,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不进县衙,不吃接风宴,不给地方官做东道主的机会。
李閒骑在驴上,把这一手控场默默嚼了嚼。
这不是书上能学到的东西,是一个三朝元老用半辈子官场磨出来的本能。
南原庄离县城七里地。
辰时末队伍到的时候,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堆人。
有拄锄头的庄稼汉,有抱孩子的妇人,全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几个胆大的小娃娃从人群里钻出来,光脚丫子往路当中跑,被自家娘一把薅回去,屁股上扎扎实实挨了一巴掌。
那娃娃嘴一瘪,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前面锣鼓开道的响动给嚇回去了。
村正崔福早就等在村口。
五十来岁,粗布短褐,但腰板挺得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汉。
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是。他是崔家庄上的老管事,管了二十多年的佃户和租子,说句不好听的,这村里他比县官说话都好使。
见了萧瑀也不怎么慌。深深一揖,嘴上的话滴水不漏,“萧公大驾,庄主遣小的恭迎。只是庄中耕牛近半染疾,犁具老旧,不知萧公带来的新犁,庄上佃农可使得惯?”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里面全是钉子。
萧瑀冷笑了一声,“使不使得惯,试一试就知。”
他当即命人在南原庄外选了一块十亩地,架起曲辕犁,当场试耕。
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面无表情,也不开口寒暄。
“套牛。下地。”
农技官是从司农寺调来的老把式,黑瘦精干,一双大手满是老茧。
他亲手把牛軛套好,扶著犁把,一鞭子下去,黄牛迈步。
解冻的土在犁头前翻卷开来,黑油油的,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绸带。
到了地头,农技官一提一送,犁头掉头,连个磕绊都没有,又往回犁了过来。
围观的农夫全看直了眼。
“乖乖,这犁咋恁轻巧?”
“这玩意儿不用人抬?”
“叔,你看清了么,这犁底下是不是带轮子?”
农技官直起腰,大嗓门一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以前直辕犁,两头牛三个人,一晌午顶破天两亩。这犁,一头牛一个人,一晌午四亩起步!”
人群里嗡嗡地炸开了锅。
萧瑀站在田埂上,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肃然老脸,终於微不可察地动容了。
风从南原吹过来,带著翻开的新土气息。
他做了半辈子官,经手的奏章能堆满两间屋子,但纸上的“亩產”“丁口”是一回事,亲眼看见犁头翻开土地,看见那些农夫眼睛里的光,是另一回事。
他心中大定,此番出巡的底气,算是彻底有了。
李閒站在外围,没看犁。
他在看人。
那些庄稼人的反应很有意思。有渴望的,有犹豫的,有怕事的,也有不敢信的。
更多的是一种茫然,这犁,到底给不给我们?
但有几个年轻的佃农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不光是好奇,还有一种压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李閒把那几张脸记下了。
得找个机会搭上话。崔福是崔家的人,他的嘴撬不开。但这些年轻佃农,脸上藏不住事。
试耕完毕。
萧瑀站在地头,扫了一眼崔玄度和一班属吏。
“这曲辕犁,留一架在涇阳县衙,著冶铸坊赶製,直发各村,由村正按丁口派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崔玄度上前拱手:“萧公,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瑀看了他一眼:“你讲。”
“萧公,恕下官直言。按朝廷律令,耕牛、农具之配发,需经地方官府核准造册,並与田主协商。这些田地中有不少是崔氏族產。”
“族產?”
萧瑀打断他。
“崔县令,你是大唐的县令,还是崔家的庄头?”
崔玄度面色紫涨。
“萧公息怒,崔县令只是依照律令。”县丞王长卿见状,赶紧从旁边抢上一步,“若不经商议便逕入私庄派发农具,恐怕日后佃户与田主因此起了爭执,反倒不美。萧公是朝廷重臣,自然无人敢说什么,但底下办事的人,怕是要为难了。”
“你住嘴。”
萧瑀看都没看他。
“你是县丞。县令糊涂你不知諫?还是跟著一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