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王一通发泄,李斯这才咳嗽一声,“王上,臣有一忧,敢情王上听之!”
“先生何意?”
“臣所忧者,王上见识有差也。”
“见识有差?何以见得?”嬴政一旦认真,那双细眼便分外凌厉。
“臣启王上。”李斯坦然地看著嬴政,一拱手径直说了下去,“臣所谓王上见识有差,在於王上从得知消息到如今却只知发泄,全然忘了白將军已在府中足足侯了四个时辰。王上,难道忘了昔日赵国廉颇故事?此等见识若弥散开去,白老將军难免多想。臣所忧者,唯在此处,还请王上儘快决断。”
嬴政沉默半晌,回过神来朝李斯一拱手,肃声道:“先生所言甚是。若无先生提点,寡人恐误了大事。”
“王上……”
李斯久违的心头一热,当即深深一躬,却被嬴政双手扶住,“先生请入殿说话。”
嬴政扶著略显拘谨的李斯进了正殿入座,自己端坐在王案前,道:“三日后,寡人將亲自飞车频阳。期间,寡人有一事,还要劳烦长史留心。”
“斯,当为君分忧。”
“请长史清点朝堂官员。昌平君或其友人兄弟官员,一律缉拿!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举、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王上,此事可有风险?”
“先生有何见解?”
“臣所虑者,无非如此大规模清洗朝堂,只是粗略之下,官员便將十去其四。斯,恐伤及朝堂运转。”
“呵呵,长史多虑也。”
“斯,请听王教。”
嬴政起身,眯眼看向李斯,笑道:“长史莫不是忘了?秦法虽厉,却极是有度。但凡违法人等,在堪审定罪前,官不除服,民不带枷,除关押之外,与常人无异。既与常人无异,又怎会伤及朝堂运作。”
闻听此言,李斯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大秦朝堂虽派系眾多,可若依政治主张,大抵可分作儒法两派,若依秦王如此安排,当今朝堂上法家官员,岂不尽有半数下狱?若按秦朝法度,接下来便是儒家丞相綰上位掌权,再联想到秦王令长公子研习儒学,又新添儒学官员数人……难道王上也有了延续分封的想法?
事到临头,李斯罕见迟疑了。
“王上清洗朝堂无可厚非,可让朝员们戴枷办公,恐荒芜国事。”鬼使神差一般,李斯反而替那些人打起了掩护。
“朝员有没有坏心,一验便知。秦朝国事,且由丞相綰接触。”秦王的目光望向了李斯,平静道:“至於已收监官员,凡不遵法度,刻意媚上,一心逢迎而荒芜政事者,杀无赦!”
李斯站了起来,却仍想说什么。
嬴政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眸微合。
“斯,谨遵王令。”李斯答的这声有些嘶哑,拿起桌上的那份书简走了出去。
嬴政看著李斯背影在门口消失,他重新坐下来,拿过毛笔书简,短短一炷香时间,秦王手拿两份书简,侧身往门口大步去了。
“小高子!”
“来了!君上,小高子在呢!”
听到嬴政呼喊,一直在外候著的赵高急匆匆跑进来。
嬴政將手中书简交由赵高,吩咐道:“小高子,换駟马王车先去白府宣召,然后请丞相王綰、国尉蒙毅、白仲老將军一同来章台宫议事。”
“唯。”
赵高答应一声,刚转过身又转回来,诧异的问了一句,“君上方才所说,可是先去白府宣召?”
嬴政摆手道,“且去传王令便是。”
“唯!”
赵高也知晓事急轻缓,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朝外奔去。
不过盏茶功夫,那驾属於秦王的駟马王车轔轔启动,风驰电掣般向王宫外去了。
与此同时,白府內。
操练了一天的白山白愈二人正欲回房安睡,他们迈步过了庭院,却见厅堂內烛火通明,人影绰绰,心下不由一惊,轻步走了进去。
“叔父(大父)?”二人讶异叫了一声。
“哦……是你们来了啊,来坐,陪老夫喝一杯。”白仲醉眼看去,待看清来人,抬手招呼著对方在身边坐下,亲自斟两杯酒递了过去。
“谢过大父。”白愈接过,道谢后一饮而尽。
白山却没有当即饮下,只是握著酒樽问道:“叔父曾在多年前,定下了永不饮酒的铁律。近几年却屡屡打破,今日更是醉酒,不知所为何事?”
白仲嘆道:“叔父心中烦躁,故饮酒醉神。”
“叔父待我如亲子,叔父烦忧至此,山亦心痛。”白山饮下一樽,道:“不知叔父心中忧愁何事?”
白仲轻嘆一声,正欲开口,便见听到白愈在一旁嚷道:“定是烦於在公子请求下,將白家武艺传授给常生等人了!我现在就去给那些流氓说明!”
话音未落,他起身便要向外衝去。
“站住!”
白山厉声喝止,起身將白愈一把拽回案前,“叔父若真因此烦忧,今日便不会答应公子,叫我等揉练那四人了。”
“许是……”
“许是什么?”
白山眯著一双细眼,顿时让白愈愣在当场,“单论公子唤叔父一声师父,哪里容得你去作乱?给我乖乖待著!”
白愈瞪著牛眼,有些傻眼了,只好看向白仲。
白仲无奈,只能伸手按住白愈,解释道:“今日长史李斯前来,与我明言大秦危机。邀我重新披掛上阵,那廝一番言语劝说,使得老夫心情激盪,便糊涂应下了。但那廝离去,已有五个时辰了,宫中却未有消息传来,故才心生烦忧,饮酒醉神。”
“这……”
白愈又疑惑看向白山,不来就不来唄,有啥好忧愁的。
白山轻嘆一声,此番非是他不想解释了,实在是白愈性情急躁,遇事大多是先图个嘴快,若是寻常时候,那说便说了,但此刻公子沐、王离等人就在府內,若被人听了去,那实在有些不好解释了……
“唉,”臥在榻上的白仲见此一幕,只觉得心情烦躁,嘆气道:“再等等吧,许是被琐事耽搁了。”
“唯!”
叔父(大父)既然开了口,纵然心中不忿,白山白愈也只好守在老人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