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刘家世代生活在魏国,俱是农户出身,此时列国战乱,老家主索性收拾了些家资,带著家人逃出魏国,转到丰邑时,乱定了,老家主便撮了些隨身財宝,在卢家对近一条小巷中,觅下一处宅子,就此定居了。
到了秦王政登位时,刘家已是丰邑老人。
卢刘两位当代家主被抓劳役时,唯有刘家主主动交钱逃过一劫,虽说落下了腿脚毛病,但自此日起,卢家子卢綰便只能与刘家一同住在丰邑。
及至秦王政二十二年,这刘家主已是一位五旬老人,这一生拢共孕有四子,虽说算不得富庶,却也能做到衣食无忧,还用钱买了四个人的命,替自家儿子服了役,在丰邑当地勉强算个富农,加上年龄不小,性情豪爽,便被邻里尊称一声太公。
再说刘太公这四子,大郎二郎三郎生性皆是本分农户人,却不料这第四子与那卢家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
这刘季长大,生得身长七尺七寸,长颈高鼻,养得一副美须髯;
因幼时进过庠学,此后不好农事,却好提剑打抱不平,后听闻魏国信陵君窃符救赵,不由心嚮往之,又过几年,听说秦將王賁领兵围了魏都大梁,终於忍不住想要帮忙了……临行前,刘太公泣对他说:“刘家世代务农,只你一身整日走街串巷,你既想做个游侠,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出门在外,万事留个心眼,儘早安全回来!”
刘季欣然点头,“爹你放心吧,等救了魏国,孩儿便回来了!”
刘季到大梁后,经过一番打听后,得知信陵君已死,不由心生遗憾,后拜入魏国名士张耳门下,趁机学了不少礼仪常识。
不觉月余时光飞逝,他突闻秦军欲决黄河水倒灌大梁,便偷摸收拾家资回家。
在家中又是倏忽数月日子,隔壁沛县好友,掾吏萧何突然晚上来见刘季,刘季一惊,隨即笑著迎了上去,“萧何?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何站在原地没动,表情严肃,“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
刘季一愣,视线从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闪过,猛地瞪大眼睛,低声问道:“你专程前来,这事和我有很大的关係?”
萧何点了点头。
刘季当即脸色大变,转身拉著萧何进了屋舍,嘭的一声锁上了门后,就在刘太公诧异的目光中,亲手摆下一桌吃食酒肉,隨即亲手斟好一碗酒递了过去,连声说道:“我这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浊酒几杯,你也不要嫌弃。”
萧何抿了一口酒,这才开口道:“我且问你,你去了那魏国,是否拜入了魏国名士张耳门下?”
刘季坦言:“当然。”
萧何长嘆一口气,隨即从袖袍中拿出一份书简,摊开在案上,刘季凑上前去扫过一眼,诧异道:“怎么不是楚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秦篆。”
“秦篆?”
“现如今,韩赵魏即灭,秦军独占中原,天下不日可定。秦军所过之处,设郡县,皆尊秦法,所以我提前研习秦律,也好有个准备。”萧何解释了一句,他如今方才而立之年,还只是楚地沛县治下的一名掾吏,倘若有可能,谁不想更进一步呢?
刘季比了个大拇指,静静等待著下文。
看著竹简上的记录,萧何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现如今张耳抗秦失败逃窜,麾下门客皆视作从人。秦律有定,按『治从人令』判刑。”
“不是?”刘季当即不乐意了,“我当时早走了!”
萧何白了刘季一眼,“秦人按律行事,连秦国王子犯法都要按律受刑,你一个六国庶民算个屁!”
刘季倏地沉默了,端起一碗温热浊酒一气下肚。
正当萧何做好等候许久的准备时,却不料刘季直接开口了。
“那依你看,我这罪……重还是不重?”
“重!”
“重到何种地步?”
“按『治从人令』,罚作当地城旦,若当地人多,处难忘所,苦作。谨將司,令终身毋得免赦……”
“好好说话!”
“像你这样的,会被罚作城旦。好一点的情况就在沛县附近,倘若沛县人数够了,便会送往其余郡,被安置在不易逃亡的地方充当苦力,终身不得赦免。”萧何对著书简,缓声给刘季解释著。
刘季起先默不作声,等到萧何说完,他却忽的笑出了声。
“刘季!都什么时候了,还笑!你不要命了?”萧何瞪著眼睛骂道。
刘季摇了摇手,大笑一阵后开口解释,“我当初的確拜入了张耳门下,但他们只知道我是魏人。而且,我用的还是假名,秦人捉不到我的。”
萧何一愣,接著摇头轻笑道:“刘季啊刘季,你小子真是一肚子心眼!亏我还担心你,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大晚上偷跑出沛县来让你快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能似你这般?”
“我一閭左之人,可不是甚大丈夫。”刘季笑道,“时逢乱世,若真如此实诚,早死八百回了。”
萧何沉默不语。
刘季抬手道:“萧何,你这份恩情,我刘季记在心里。往后你萧何的事,就是我刘季的事,只要你开口,只要能办,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你办!”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
“请。”
……
酒过三巡,萧何起身告退,刘季一路送到村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正如萧何所说,秦国律法倾轧之下,连王子贵族都要受刑,他一个庶民算个屁,所以,真要说不怕,那当然是假的。
无非是故作镇定之余,庆幸自己当时多留了个心眼罢了。
刘季静静站在原地收拾情绪,一转身,只见月色下,刘老太公正扶著拐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
“爹?你怎么在这?走走走,我们回去。”
刘季赶忙上前搀扶,刘太公故作挣扎一下后便不挣扎了,月光下,父子俩朝自家屋舍踱步走去,就在这时,老太公突然缓声问了一句:“儿啊,你这次出去闯荡,是不是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