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甚!?起来!”
嬴政將扶苏扶起,抹去他眼角泪花,沉默一瞬,他忽的噗的笑了,伸手重重拍了拍扶苏尚有些单薄的肩膀,“行了,这有甚好哭的?算算时间,沐儿应当也快要回了,你这做兄长的哭哭啼啼,若被沐儿看到了,岂不被他笑话?”
这话果然有用,扶苏逐渐止住呜咽,拱手道:“扶苏尊令。”
嬴政欣慰地笑了。
时光流转,残血夕阳透过沧桑的山,披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嬴政忽的开口,声音醇厚中正,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这小子出去野了两年,终於捨得回来了。”
扶苏猛地抬头看去,却只依稀瞧见头顶闪过一点影子。
稍顷,那影子倏地放大,化作一只玄鸟掠过天空,从迎面的东南转向咸阳城方向,引得坡下的武卒纷纷抬头去看……
扶苏兴奋地前冲几步,麻利的从怀中取出一截毡袍缠在右手手臂上,再將拇指食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嘹亮的哨子,然后就將手臂与地平线持平抬起,大黑盘旋几圈落下,甩去羽翼间沾染的水分后,朝扶苏一声唳叫,似乎是在打招呼。
扶苏一脸惊喜地伸手摸了摸那黑羽,遥遥看向了远方。
另一边,嬴政只默默看著。
大概盏茶功夫,大地毫无徵兆地轰鸣起来,正在坡下的赵高猛然瞪大眼睛,领著士卒便要上前护卫,却被嬴政抬手阻在坡下,只好捧著一把铜剑四处张望。
只见雪地平原处衝出一群铁骑,绵延成两条黑线,仿佛没个尽头。
当先一辆宽大的马车,身形略微佝僂的白仲老將军做了马夫,驱使著两匹五花马並肩拉动马车。
马车之后,身形较之前更加壮硕的白愈双手脱韁而行,肩挑一支三丈有余的长矛,长矛上挑著一面迎风猎猎的秦军大纛旗,身后百余铁骑人手一支两丈长矛,每支长矛上都挑著一缕细长的黑幡,黑茫茫如泥龙入海。
铁骑之后,白山倒提一柄鑌铁长枪,领著近五百不似步卒的步卒。
说是五百,其实只有四百左右数目的人算是青壮年,有近百老弱妇人夹杂其中,艰难跟著队伍向著这边挪动。
在军阵之后,那便是大大小小近十架运送輜重的马车相隨了。
百余精锐铁骑前进速度並不快,当军阵看到代表秦王的玄色旗帜后,佇立在軺车之后的一名骑卒喊了一声秦王万岁,身后数百步卒便开始唱起了秦风,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调整过来,声音逐渐变得整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关山呜咽,山坡下的军卒也不由得放声高歌,漫山遍野万眾呼应的秦风,最终在田野间匯成一句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嬴政父子二人眼眶微微湿润。
可当军阵缓缓在结冰的河道前停住,看著那些双手脱韁执矛,身形依旧平稳的骑卒时,嬴政眼瞳却是猛的一缩。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他虽然不算骑將,但也算是弓马嫻熟之辈。方才这些骑卒化动为静所展现出的嫻熟,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伍的范畴,再看那一手控马一手持矛的嫻熟动作,即便比起大秦最精锐的铁鹰锐士来也不算差了。
嬴政不禁有些疑惑了……当初嬴沐离开时带著扶苏一番软磨硬泡,他的確在无奈下给了一曲建制,但他记得带走的也只是刚学会控马的百人新兵而已,怎的短短两年,变化就可以这么大?
而且看这情况,谁能告诉我,骑军后方那多出来的五百无甲步兵,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白仲所说的惊喜?
就在秦王心中渐渐盘算之时,河对岸,白仲架著马车破冰而出,两匹五花马带著马车跃上高坡,在秦王面前稳稳停下。
“白仲见过秦王,长公子。”
白仲朝二人拱手见礼,话音未落,身后车帘便是一掀,钻出个小小的身影,雪狐风帽几乎盖到鼻尖,只露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大兄!”
童音尚带稚气,身影却已在风里扯成一线,直直扑进扶苏怀中。
嬴政朝白老將军拱手示意过后,就立在两步之外未曾不开口,只垂目打量幼子:身量仍不足六尺(125cm),腰间却已佩得动白仲送出的小小铜剑;鹿皮靴面磨得发白,靴筒里还插著几块散开的竹简,隱约可见“江水”“渡津”字样。
扶苏张开氅衣,將大黑放飞的同时,把雪团似的小人稳稳接住,整个裹在怀中。
“小弟重了不少。”
“吃的不差,自然重了。大兄等多时了吧?耳朵都冻红了,来,我给你暖著。”嬴沐挣出一只小手,呵了口白雾攥进掌心,去够扶苏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垂。
果然,入手冰冷。
一句话,扶苏眼眶便红了。
另一边,看著这兄友弟恭的场面,这位朝堂强势了半辈子的秦王竟有些眼眶湿润,他悄悄偏过头,喃喃自嘲了一句:“这风大的,吹的雪粒乱飞。”身后风氅猎猎作响,像玄鸟张翼,把两个儿子都笼在影里。
长公子笑的温和,將嬴沐放下后,自然地抹去他额前碎发上掛著的雪粒,“来,给大兄看看高了没壮了没。”
“咦~大兄还当我三岁小童不成?”
嘴上是这么说,但嬴沐还是站直了身体。
扶苏比划了一下个头,轻笑道:“小弟高了,也壮了不少,真好。”
和扶苏寒暄了几句,嬴沐这才朝秦王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脆声道:“秦公子沐,见过君上。”
“你小子……呵,免礼!”嬴政哭笑不得地上前拍了拍嬴沐肩膀,这才抬眼看向远处的军阵,轻声问道:“白將军教了你什么?”
“父王不知道么?”
“不知道。”嬴政语气平淡,表情也没有一丝异样。
嬴沐却是眨了眨眼睛,这是真当我还是三岁小孩子啊?师父刻竹简记录时,那可是当著我的面刻的!
上面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