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怪诞吗?已经出现第二个像程明约一样不依靠特定收容物就对怪诞完成入侵的人了……余文乐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当程明约放下笔,描述了僧人尸体上的异常后,他便蹙眉,心底难受起来。
在这一刻,他是多么希望僧人的力量来源於怪诞啊!
“程明约,那不是怪诞。”余文乐心情沉重地说,“是另一位裂主,一位我所不知道的裂主復活了……而它的名字,显而易见,『縊王』。”
“以后……是不是还会有其他的裂主相继復活?”程明约后怕地问道,事实上,答案呼之欲出,这將不会是例外。
曾经被界碑局所入侵、封印的裂主们,隨著界碑局的消失、入侵者的消失,它们再度活了过来,並在此地留下了痕跡。
“先不要想这么多。”余文乐开口打断程明约內心的惊慌,“每一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使命,裂主的事,首先头痛的应该是界碑局。”
说完,余文乐望向冬不语,“你也试试?”
“他不已经能够看见裂主了吗?”冬不语不明白余文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这种事交给已经是入侵者的程明约来做不就行了?他是队长,拥有的特殊手段肯定是越多越好。
下个呼吸间,程明约把马良笔递过去,“我不行的,原因之后再说。”
一个人不可能入侵两位不同的裂主。
程明约已经入侵过怪诞了,今后,也只能继续入侵怪诞,而余文乐也是同理。
“行吧行吧。”冬不语装出不情愿的表情伸手去接马良笔,实际上內心却乐开了花。
我也要拥有那种特別的力量了吗?还是说会像余主任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怀著激动又不安的心情,在触碰到马良笔后,冬不语的身体猛地一僵,想要画下那枚奇异鳞片的想法油然而生,就连呼吸都不由得沉重几分。
这就是裂主的真实模样?
正当冬不语沉醉於观察那枚奇异的鳞片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肩上。
“哇啊啊啊!”冬不语嚇得笔都丟到了地上,一转头,就是程明约那副看起来十分无语的表情:“你干嘛嚇我。”
“你一直不动,我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没,没有的事。”冬不语慌不迭地弯腰捡起笔,“我该怎么入侵裂主?”
余文乐指著玻璃门:“你只要接受那股衝动就行了,哪怕你不会画画也没关係,马良笔会完成一切,就在玻璃门上画即可,你需要的不是画出它的『结果』,而是『行为』。”
“好。”
冬不语紧张地来到玻璃门前,刚要遵循衝动记录裂主,又忽然看向程明约和余文乐:“真的没关係吗?”
“什么?”余文乐不理解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真的要让我来吗?我真的有资格成为入侵者吗?需不需要临时考核什么的?万一搞砸了,会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冬不语一口气都没喘,刚才还嘲笑程明约畏畏缩缩,现在真轮到自己了结果也怕这怕那的。
依旧是余文乐开口鼓舞:“出了事我会兜底,放心吧,冬不语,异调所指名让我们来,至少能够证明我们是有资格的。”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余主任。”
冬不语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个孩子似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別提有多高兴了,她以为两人不会看见,但反光的玻璃早就將她隱藏的喜悦告诉了程明约和余文乐。
“我,我开始了。”
冬不语收起心思,顺应了手中之笔带来的衝动。
没有顏料,没有画板,没有任何事先的准备,冬不语的意识仿佛神游,身体拿起画笔不由自主地在结霜的玻璃门上留下痕跡,顏色纵使无法留下,但外形却可以。
余文乐仔细观察起来,是鳞片,也是縊王的一部分。
……
眼中的世界陷入黑暗之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停止,冬不语听到了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吞没了一切。
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著厚厚的墙壁,她听不清內容,只能听到语调。
那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感情,只不过语调偶尔会变,某一个音节会被突然加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咚的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那些被加重的音节连在一起,组成了几个词。
因果,蛇,命运,最古老者……
声音变大了,冬不语的耳膜不由自主地渗出了血。
声音不再是一个人在念,是很多人在念,男女老少都有,声音叠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尖,有的哑,它们念著同样的音节,但不在同一个节奏上,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但说的是同一句话。
因果的锁链,从最古老的梦中甦醒,绞结之蛇注视著你……
无法言说的异样占据了耳膜,像是蠕虫在啃噬大脑,令冬不语的情绪陷入低迷与哀慟之中。
痛!好痛!快点结束吧,拜託了,快点结束吧!
未知的囈语没有停下,它们在冬不语的脑子里扎了根,像菌丝一样往深处钻,每钻一寸,她的意识就被吃掉一寸。
她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缝住了,想要捂住耳朵,但手臂不听使唤,想要喊出来,但嘴巴张开后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带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冬不语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继续画,不知道那支笔还在不在手里,不知道余文乐和程明约还在不在身边,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声音,只有那些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十分浓稠的声音。
因果的锁链,从最古老的梦中甦醒,绞结之蛇注视著你……
因果的锁链,从最古老的梦中甦醒,绞结之蛇注视著你……
同样的话反覆念,反覆念,仿佛永无止境,哪怕时间迎来尽头,这些囈语也不会消失。
“谁来救救我……”冬不语在心中求助。
她害怕了,只剩下听觉的她试著想家里人的脸,想了几秒,爸爸妈妈的脸开始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从原来的位置滑开,眼睛移到额头上,嘴巴移到下巴上,儘管冬不语拼命地想把它拼回去,但每一次拼出来的都不一样。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想得越多,记忆中的爸爸妈妈就变得越古怪。
求求你了……
冬不语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救,是縊王?是那支笔?是那些声音?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是傻乎乎地期待拥有超能力的自己?
我后悔了……
但囈语仍在,並且变得越来越多。
冬不语的意志也在囈语中走向崩溃……入侵,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虽然註定以成功收尾,但在入侵裂主时会经歷什么,完全因人而异。
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哪一位入侵者能够以正常的状態完成入侵,身体和精神总有一个地方要承受崩溃的风险。
美术馆里的怪诞摧残了程明约的肉体,而这里的縊王则在绞死冬不语的灵魂。
冬不语仍在一笔一笔地记录下那枚鳞片上的纹路,但在其余人看不见的內心世界,她已经生出无数放弃的想法。
她不想当入侵者了,不想拥有力量了,不想成为什么特別的人了,她只想回去,回到车上,回到那个暖气开得很足的车厢里,回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时候。
没错,就这样放弃吧,放弃挣扎,放弃抵抗,放弃那些还在脑子里残存的、零星的对自我的认知。
她想让自己碎掉,像一把被扬出去的灰,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用想,因为那些声音会接住她的,它们一直在等她,从她握住笔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她。
因果的锁链会把她锁住,最古老的梦会把她吞掉……
但真的能就这样放弃吗?冬不语想到了妈妈。
不要。
最后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囈语忽然停了。
现实中,那副在玻璃门上的作品已然完成,无穷无尽的囈语在折磨冬不语的同时也在钻入她的身躯,成为她的一部分。
“啊啊啊啊啊啊!”冬不语丟下画笔,捂著脑袋发出尖叫。
最后的囈语也归入身躯。
“入侵完成了。”余文乐鬆了口气。
“她看起来比我在美术馆里的状態好多了。”程明约庆幸没出什么意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而这时,冬不语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人影站在她旁边。
他们看了过来,在说著什么,就像刚才的囈语一样模糊不清,冬不语意识混沌,仍然未从囈语带来的余韵中解脱出来。
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扑向距离最近、打算询问情况的程明约,整个人砸在他身上,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鼻尖撞进他的肩窝。
冬不语用手抓住他的衣服,五指攥紧,指甲隔著布料快要抠进他的皮肤,脸则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贴著他的衣领。
“妈妈……妈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你了……在异调所工作好难、好危险……”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著哭腔,带著鼻音,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找不到妈妈,一转头看到熟悉的脸,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知道扑过去,抓住不鬆手。
冬不语怕一鬆手就掉下去,掉回那个没有光、没有同伴、只有囈语和黑暗的地方。
眼泪从冬不语脸上淌下来,热热的糊了她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蹭在程明约的衣服上,她没有擦,只是把脸埋在程明约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颤抖,像一个人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终於被人捞上岸。
程明约纹丝未动,考虑到自己在美术馆里入侵怪诞时也不好受,所以也就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嚎啕大哭的冬不语,而是望向旁边的余文乐,开玩笑道:“她等会儿会不会抱著你叫爸爸?”
“应该不会。”余文乐轻咳两声。
这时,孟指挥和其他小队队长也因为哭声而被吸引而来,在看见抱著程明约一边哭一边喊妈妈的冬不语后,他们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又出现新的异常了。
余文乐望著跑下来的孟指挥,解释道:“僧人死亡后释放的异常已经解决了。”
“那这是?”孟指挥疑惑地看著满脸无奈的程明约。
“收容异常的负面影响,过一会就好了。”余文乐淡淡道。
场面一度陷入尷尬。
但好在负一层的八音盒已经停了,那股旋律渐渐消失,眾人可以开始接管商场以及地下的神秘区域了。
为了不影响到天启小队的行动,程明约拖著冬不语来到一旁的桂花树下,耐心等待她哭完。
余文乐则在旁边,默默点菸,心中愁绪万千地看著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进入负一层,抬出变异镇民和特別事务部的人,他在想什么呢?程明约不清楚,但一定是某些沉重的事。
这时,余文乐吐出烟圈,突然问:“程明约,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你会怎么做?”
程明约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来了,要看是哪种咯?要是像小说里的丧尸危机一样,都不用异调所出手,国家的重火力就能解决吧?如果是……裂主们引起的话,我感觉也不会太严重吧?”
“为什么这么说?”余文乐扇了扇眼前的雾气。
“哇哇哇,妈妈……”冬不语还在哭,不过声音小了许多。
程明约感觉胸口全湿了,等回去后一定要洗个澡,顺便嘲笑一下冬不语。他接著余文乐的话题说道:“这些异常现象又不会移动,就算收容不了,远离它们不就行了,唯一的问题可能只有像僧人这样的疯子。”
余文乐笑而不语。
没一会儿,冬不语的哭声渐渐停止,思维开始从混沌中浮上来,她听到了程明约的心跳隔著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很稳很慢,和她自己那乱成一团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抽噎还在,但情绪已经平復。
不过,冬不语却没有立刻推开程明约,脸颊反而爬上了一抹红晕。
我刚才在做什么!……冬不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可以选择,她寧愿自己现在就昏过去,然后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等到明天,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庆祝圆满解决了黑滩镇的异常,而选择忽视了她刚才的窘態。
没错,绝不能承认!
冬不语脑迴路一转,全身放鬆,打算先装作昏迷糊弄过去,之后再强调自己失忆了,这样,大家应该就不会提刚才自己喊妈妈的事了吧?
想著,她忽然鬆开程明约,向后倒去。
“一定要接住我啊!”
咚!
冬不语直接摔在了花坛泥土上,眼睛紧紧闭著,表情鬆懈,做出了她自认为最完美的昏迷姿態。
这时,余文乐疑惑地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冬不语?难不成是身体不舒服?”
冬不语听完没有任何反应。没错,现在我昏迷了,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程明约站在旁边,托著下巴:“她应该是觉得很丟人,想要装作失去意识来避免尷尬。”
余文乐:???
冬不语:???
“不是,你怎么发现的?”冬不语绝望地睁开眼,发现程明约和余文乐儘量在憋著笑。
“咳咳……”余文乐指著自己的左脸,轻咳两声:“你的脸……”
冬不语愣住了,手指贴上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那股热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烧到耳垂,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脸是红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一个被人从里到外点燃了的小火炉,连呼吸都带著热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吧……呜呜呜……”
冬不语感觉自己正在经歷一场堪比死亡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