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约用手銬銬住了胖女人,然后依照余文乐的指示蹲到冬不语面前。
“余主任,真的还要继续扇吗?”程明约不確定地问。
“扇。”余文乐一本正经地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多试一试,那香炉对我们没用,说明它还是局限於偏现实的药物效果,可能是类似於迷药一类的东西。”
“那我扇了。”
冬不语靠著墙,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脸上的皮肤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程明约先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又加重力道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他不再犹豫,果断扬起手一耳光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冬不语的左脸爆发,但她人依旧没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还真有反应了!”程明约大喜过望。
余文乐也走了过来,一直紧绷的神情总算有些鬆懈:“看来之前在餐厅里力度不到位啊。”
程明约等了片刻,见她没醒来的意思,又扇了一耳光,这次更用力了,打完他的掌心都火辣辣的,冬不语的脸颊则浮起一片红印。
“看来还是不够重……”程明约擼起袖子无比认真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手准备扇第三下。
就在这时,冬不语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像溺水的人从水底浮上来,嘴唇张开,吐出一声含混的“嗯”。
她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但程明约的手已经扇出去了,收不回来。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糊在她脸上,冬不语的头猛地甩向另一边,整个人被扇醒了,眼睛瞪大,“好痛!”
程明约的手訕訕地收了回来。
“你醒了就好。”
冬不语捂著脸,委屈巴巴地望著程明约,又发现余文乐也在,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
自己……好像在餐厅睡著了!
没错!
“我被异常影响了?”冬不语难以置信道。
“没错,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用这种要杀人的眼神盯著我。”程明约必须澄清自己。
“你难道就不能轻点嘛。”冬不语捂著生疼的左脸,咬著后槽牙说道。
她旋即又注意到了被锁住的胖女人以及周围:“我们现在在派出所里?”
“没错。”一直在观察人影的余文乐开口了,“异调所的支援几个小时后就会来这里,程明约和我已经了解情况了,但是你肯定还不清楚。”
“黑滩镇现在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即便有,那也只是外表看起来正常,他们的精神状態恐怕都变得和这个老板娘一样了。”
“我明白了。”冬不语扶著墙站起。
“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余文乐问。
冬不语幽怨地看向程明约:“脸疼算吗?”
……
三人口乾舌燥,但又不敢贸然地饮用派出所里的水,刚才来警局的路上,程明约发现先前还开著的店铺基本上都关门了,它们的主人或许和胖女人一样,想要向神使献上『祭品』,因此在茫茫大雾中依旧营业。
这次事件的真凶已然浮出水面,只是现在仅凭他们三人还无法主动出击,但,这和卢仁遭遇的异常联繫在哪?
如果是这里的幕后真凶导致了卢仁的妻女变成怪物,那为什么她们和镇民们的变化完全是两个极端呢?
程明约和冬不语想不明白,余文乐倒还有点头绪。
可能是他们將怪诞的一部分误认成了神明,並冠以『縊王』的名字,毕竟其他裂主们的异常都是单一领域的延伸,就算有所不同,也不应该一边让人拉长、变成棱形,一边让人生出不该有的脐带……
只有怪诞才是不可捉摸的,大雾、失心综合症、暴雨、界碑局的消失……这些都指向了怪诞,再多一个也很正常。
当然,目前余文乐还只是猜测黑滩镇和怪诞有关,没有任何实际的依据。
思绪纷飞间,几人都希望时间能够走得再快一点,希望寧静能一直维持到异调所的支援赶来……
但外面的人影却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乌鸦在院子的上空盘旋嚎叫,半个多钟头后,镇民们动了,纷纷涌向派出所大门,在靠近后,果不其然,全都是缠绕著婴儿脐带的镇民。
它们並非没有意识,反而还十分谨慎地盯著三人手中的枪,没有尝试破门硬闯。
头一回看见这诡异场景的冬不语脸色苍白。
“它们想做什么?”冬不语紧张兮兮地问。
下一秒,镇民们让出了中间,纷纷走向两侧,身影被浓雾模糊掉后又很快清晰起来。
因为大雾散了,无边无际的雾从中间向两侧涌入,从派出所正门一直延伸到院墙大门,从地面一直到数十米的高度,这些雾气全部都涌向其他地方。
两侧的雾变得更加混浊,还在不断翻涌,镇民们动作不一地退进其中,又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它们的轮廓被混浊雾气磨成了灰白色的团块,看不清四肢,看不清头,只有那些从身上垂下来的脐带偶尔在雾的边缘晃动一下,像一根根被风吹动的灰白色细线。
雾散的尽头站著一个穿著深棕色僧袍的光头,袖口宽大,垂到膝盖,他没有戴任何饰物,脖子上没有念珠,手腕上没有佛珠,雾气似乎正是因为他的出现而散开。
三人和僧人之间隔著近二十米以及一道玻璃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我没看错吧?”程明约结结巴巴道。
冬不语揉了揉眼,“不是幻觉……”
程明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余主任,我看到了一个和尚。”
“你俩没看错。”余文乐嘶了一声,现在的情况很棘手,“那傢伙……让雾散开了。”
暴雨在11月初降临,从东经到西经,从北纬到南纬,雨不分昼夜地倾倒,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各国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新的受灾区域,防汛抗洪成为了过去一个月里全球各国的共识。
虽然这场雨最终还是输给了全球各地参与到抗洪救灾行动的英雄们,但十二月隨之而来的大雾却让所有人都束手无措,雾从海面上升起,从山林间涌出,从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排水口、每一寸被雨水泡烂的土壤里出现,它覆盖城市,覆盖乡村,覆盖高速公路和农田,覆盖那些还没来得及从洪水中恢復的一切。
这场灾难的能见度从五百米降到两百米,从两百米降到五十米,从五十米降到十米,飞机停飞,列车停运,学校关门,工厂停工。
政府呼吁民眾待在家里,减少外出,等待雾散,但没有人知道雾什么时候会散,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確切的答覆。
三周过去了,雾不仅没有散,反而比过去还要猖狂,它把整个世界含在嘴里,不吞下去,也不吐出来,反反覆覆折磨著被困在世界里的人。
卫星云图上只有一片灰白,看不见陆地的轮廓,看不见海洋的边界,仿佛地表已经被抹平了,只剩下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画布。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程明约亲眼见证了……雾的消退,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衝动直击了他的心灵,让他內心澎湃激昂,想要讚颂,想要依附,想要成为雾中镇民的一员。
只有依附,才有希望,只有依附,才是选择!
“我……”程明约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变得狂喜,下意识地想要讚颂那从混沌中復甦的未知生物!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冬不语却先一步一改往日里矜持高冷的姿態,捂著脸激动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极其诚恳极其感动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神跡!神明真的存在!异调所做不到的,国家做不到的,全世界都做不到的……祂的使者做到了!这是应许,这是给迷途之人最后的机会!”
“縊王啊,你是最古老最伟大的存在,你是我的因果与命运,我深爱著你,正如深爱著赐我生活的妈妈……”
冬不语痛哭流涕,眼泪纵横。
程明约在旁边瞬间清醒,惊出冷汗,自己刚才怎么会產生这种想法?还未等他反应,一只拳头就猛地砸在了他的腹部,一起来的还有余文乐的大声呵斥:“清醒点!程明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