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屋里蔓延,像窗外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填满每一寸角落。
程明约坐在沙发边上,后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
叔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之间,表情和印象中的一样冷漠,眉头虽然拧著,但嘴唇抿了又开,开了又抿,像在斟酌怎么把那些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叔母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程子,你听叔说。”叔父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已经在臥室睡觉的孩子们,“你现在一个月给她打多少钱?”
程明约没回答。
“叔不是要打探你的底细。”叔父往前探了探身,“叔是心疼你,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给她打多少,叔也大概猜得到,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图什么?”
叔父嘆了口气,语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上来的,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那不爭气的弟弟,唉,真是苦了你了,程子,你想想,以后你结婚了,你对象家里知道你带著个这样的妹妹,人家怎么想?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就算你不在乎,那你的孩子呢?你让孩子也跟著你一起背著这个包袱?”
他停了一下,看著程明约。
程明约表情平静,道:“在妹妹的病治好前,我可以一直不结婚。”
“这可使不得啊,程子。”叔母急得开口,“不结婚怎么行呢,这怪病现在还不知道治不治的好,万一是绝症,那岂不是让你们程家绝后了?”
“叔不是让你不管她。”叔父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毕竟是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法律上你也不得不管,但你可以换个方式管啊,在外面给她租个房子,每个月给她点钱,够她吃够她喝就够了。
她自己能活成什么样,那是她的命,你把钱省下来,给自己攒著,买房、结婚、过日子,这才是正事。”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吐出来,:“你这样把她带在身边,拖累的是你自己的一辈子。”
程明约没有反驳,目光低下,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叔父说的话,每一句都有道理。
那种老一辈人嘴里的、现实世界里的、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但那些道理和那些画面之间,隔著一条很宽的河,他站在河这边,不想过去。
他仍旧无法拋弃夏怡不管,拋弃自己身为长兄的责任不管。
“叔。”程明约抬起头,看著叔父的眼睛,“以后就不麻烦你们了,我等会就接她走。”
叔父愣了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唉。”
“我现在去叫醒她。”程明约站起来,打断了叔父的话,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这个月的生活费不用退了,就当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两人闻言皆是沉默,紧接著,叔父还是把钱退了回去,道:“你拿走,毕竟还要给那孩子治病。”
叔母也起身,“我先去煮点面,你们吃了再走。”
……
半个钟头后,程明约一手拉著笑吟吟的夏怡,一手拉著行李箱来到楼下,余文乐就蹲在路边,正在剥橘子吃。
后备箱已经打开,程明约刚要想余文乐解释,他就抬手打住:“先上车吧,外面雾大,你又没准备口罩。”
“好。”
程明约点头,这时,夏怡在踮起脚小声说道:“哥,是上次那个怪人,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咚!
程明约敲在夏怡的额头上,“这是我的上司!”
说完,他拿出了杂誌社的员工牌,“我现在在杂誌社当记者,以后可能会经常出差。”
“真的假的?”夏怡眼睛一闪一闪。
上车后,余文乐坐在主驾驶,指著后座的一袋零食道:“吃吧,杂誌社离这里有点远,可以先睡一会儿。”
程明约见状,欲言又止:“余主任,你怎么会买……”
考虑到夏怡还在车上,他没有追问下去。
等到了杂誌社把问个不停的夏怡暂时安顿好后,两人才来到办公室休息。
程明约问:“余主任……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把妹妹接走……对吧?你在监视她。”
“我哪来的人力去监视一个病人啊。”余文乐解释说,“培训期间,我托人去看了你妹妹,结果他告诉我你妹妹似乎被那家人冷暴力了,我就寻思著等你培训结束后找个机会去看一看她。”
“毕竟还是个孩子,她肯定会向你抱怨的,而你那么在乎她,总不能明知她遭受了不公还把她留在那儿吧?”
余文乐见程明约沉默,又道:“你想好接下来送她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余主任。”程明约一脸茫然,夏怡可从来没说自己在叔父叔母那边受到了委屈啊。
余文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异调所在隔壁市有一个特殊青少年关爱中心,名义上是民办寄宿学校,实际上是异调所的下属机构,专门接收受异常影响的未成年人,里面有医生、有老师、有心理辅导员,条件比普通学校好得多,我在那边有熟人,夏怡去了那里,不仅可以继续上学,还有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住宿费贵吗?”程明约担心地问。
“你是异调所的员工,有减免的,一年也就万来块,你可以好好想想,实在找不到可以寄养的亲戚再做决定。”
“没什么可想的。”程明约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比起在外面让夏怡一个人住,还不如送去学校,余主任有熟人在那边,应该也能多关照关照夏怡,“去,当然要去。”
“好,我现在就联繫我在那边的朋友。”
“我先去跟她说。”程明约说。
余文乐点了点头,打电话联繫自己的朋友。
空荡荡的杂物间內打著地铺,夏怡坐在上面,见程明约来了,立刻兴奋地说:
“哥,这里好大啊!你天天在这儿上班吗?”
“嗯。”程明约来到她旁边坐下。
“那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人?”
“嗯。”
夏怡歪著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夏怡,”程明约谈及正事,“你想不想去一个新学校?”
夏怡愣了一下,“新学校?”
“嗯,一个寄宿学校,在隔壁市,我上司在那边有熟人,可以照顾你。”
夏怡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哥,你不是普通的记者吧?”
程明约只是淡笑著拒绝回答。
夏怡低下头,用脚尖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那你会来看我吗?”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一有空我就来找你。”程明约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去。
但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夏怡眼中泛著波光,双手放在心口,望著哥哥嫣然一笑:“去,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们……我们都要努力的生活。”
“我会儘快长高、长大地,这样你就不用再一直顾虑我了……”
“好。”程明约站起来就要离开,“早点睡。”
“哥。”夏怡叫住他。
他回过头,夏怡站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张开双臂。
“抱一下。”
程明约猛地怔住,然后微微一笑,走回去弯下腰把夏怡揽进怀里,夏怡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地贴著他,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猫。
三秒。
五秒。
“好了。”夏怡不舍的鬆开手,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了一个幸福、满足地笑容,就像是程明约许久都未曾见过的阳光般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