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冬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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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冬不语

    在余主任手下狠狠地补习了异常知识后,程明约感觉自己离治好妹妹的病又近了一步。
    次日。
    『焦点』。
    程明约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和这个词扯上关係,上次还是在大三时参加比赛获奖,以《老街》系列以及虚构人像画而受到了一眾评委的青睞。
    但这回竟然会因为跑步而成为教官们眼中的焦点,而另一个备受关注的自然是那个多出他三圈半的单马尾女孩,名叫冬不语。
    刚到集合地点时,就有好几个学员主动过来和他閒聊,並交换了联繫方式,说是日后工作了也可以相互照应。
    虽然教官们还没有具体明说每个人会被分到哪个部门,但几乎所有学员都默认了自己回被调往一线,成为『调查员』,和异常打交道,封锁、收容或是摧毁它们。
    第二日,身体和心理双重方面的体检都完成,今天缺席了五人,在昨天的一系列检测结束后,他们认为自己並没有实力和气魄去面对异常,比起去面对它们,这几人更希望回家陪著父母。
    谁也说不准往后的日子会出现什么,暴雨,大雾,疾病……程明约理解他们,如果不是夏怡的病,他或许也不会冒险选择加入这个机构。
    “今天开始正式进入我们培训的环节,”赵铁生扯著嗓子,在雾蒙蒙的操场上对著学员们大声道:“培训过程中你们的表现將决定之后分配到的部门,如果遇见了生理不適,就直接说出去,千万不要藏著掖著。”
    一提到这个,赵铁生就忍不住谈起每一季度培训时都要提到的人物:“以前我带的29年第三届学员里面就有两个人晕血,却又憋著不说,结果这两人其他方面又挺不错的,最后被分配到了调查部,可谁知道出任务的时候就犯了病,险些让调查员小队全军覆没。”
    “要是真的对尸体、血肉之类的东西感到严重不適,无法適应就提出来,我们不会因此劝退你,到时候分配到文职工作也是一样的。”
    “明白了吗?”
    眾人异口同声道:“明白!”
    ……
    “我,我受不了,教官!”
    “呕呕呕哦……”
    地下负三层,又有三个人举著手退出了冻库。
    赵铁生闻言,挑眉道:“出去缓缓吧。”
    程明约看著那两人离开,强行压下了跟隨的衝动。
    冻库很大,四周是银灰色的金属墙壁,一排不锈钢冷柜整齐地嵌在墙体里,其中一具已经被拉了出来,底层的冷冽封住了大部分异味,但还是有少部分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里。
    十几个学员站在三米开外,有人缩著脖子,有人把手揣进口袋,有人盯著地面不敢抬头。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冷柜旁边,戴著橡胶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铁生站在医生旁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员的脸。
    “这只是今天的第一个观摩项目。”赵铁生的声音在冻库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们將来出任务,遇到的不只是那些抽象的异常,还有异常造成的后果,尸体、残骸、各种面目全非的东西。”
    程明约忍住噁心,儘管头皮发麻,寒意顺著脊椎蔓延到四肢的麻,但他还是把视线投向了尸体。
    赵铁生说的没错,和异常打交道绝不会是过家家,如果连尸体都忍受不了,还不如去文职待著。
    展示台上,那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它曾经是一个人,但现在更像是一堆被隨意拼凑在一起的部件,身体被分割成几大段,躯干部分已经不成形了,肋骨从变形的胸腔里戳出来,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折断的树枝。
    脊柱在腰部的位置完全断开,上下两截错开了一个角度,白色的骨茬从撕裂的肌肉里露出来。
    四肢的状况更差,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就没有了,断面的肌肉组织翻卷出来,已经失去了血色,呈现出蜡一样的光泽,右手还连著一截前臂,但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指甲盖脱落了两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
    头部是保存得相对完好的部分。但也仅仅是“相对”。
    半边脸的颧骨区域的皮肤完全消失了,下面的骨面暴露在外,沾著暗色的残留物,眼眶也被某种东西碾碎,在衝击中脱落,剩下的那半张脸上,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衣物碎片还粘在一些部位上,深蓝色的工装被血浸透后又冻硬了,和皮肤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布料哪块是人。
    医生戴著手套的手指点著各个部位,语气平静,像在讲一堂解剖课。
    “铁路碾压伤,车速大约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死者是铁路维修工,也是异调所的调查员,在凌晨工作时因为一时心急去追击异常,被突然出现的高速列车撞击,躯干被车轮碾过两次,骨盆完全碎裂,左侧股骨从髖臼中脱出,断端嵌入了盆腔软组织內,胸腔塌陷,第七到第十二肋骨全部粉碎性骨折。
    我们在现场收集了大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没有找到,徵得死者家属同意后,我们便把他的尸体保存下来,以警示后来人”
    他翻了一下尸体上肢的部分,展示给眾人看,不少人因此脸色苍白,捂著嘴隨时会吐出来的样子。
    医生没管他们,继续说道:
    “面部右侧软组织大面积缺损,颅骨整体完整,但有对冲性骨折,后枕部有一道约七厘米长的线性骨折,应该是后脑撞击地面造成的,脑组织有挫伤和水肿,但直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也就是说,撞击之后他还活了几十秒,直到血液流干。”
    医生直起身,把手套上的血跡在旁边的医疗垃圾桶上蹭了蹭。
    “有问题可以问。”
    冻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冷柜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程明约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新闻里见过,电影里见过,画里也画过,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眼前这个是真实的,真实到他可以数清楚肋骨断了几根,可以看到肌肉纤维的走向,可以想像那个调查员在铁轨上挣扎的那几十秒。
    前面一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声音发颤:“我、我能出去吗?”
    赵铁生点了点头,那个男生几乎是跑著出去的。
    又一个人举手出去了。
    “等会你们挨个过来,近距离看一下,身为调查员,以后早晚都会面对这些。”
    学员一个接一个的凑近,在接触了这具尸体后,还剩下一半的人能够坚持下去。
    但估计今天一整天都没胃口吃饭了。
    “和上次意识到入侵相比还不算太噁心,至少不会吐出来。”
    接触完后,程明约腹誹著走出冻库,在外面等待,期间,排在后面的人基本上都和他的状態差不多,手里攥著塑胶袋,隨时会吐出来的样子。
    世界上果然还是正常人居多啊……程明约感慨。
    ……
    接下来的一整天,赵铁生和各分队教官带著能坚持住的学员开始在各个冻库里辗转,除此之外,还热情的询问他们要不要吃豆腐脑。
    一想到那东西,不少学员险些没忍住吐了出来,纷纷摆手。
    直到黄昏,学员们才陆陆续续回到公寓楼內。
    “你看起来像生病了……”余文乐沉稳厚重的声音和程明约的有气无力对比鲜明。
    “看了一整天尸体。”程明约,“明天的早饭都不用吃了。”
    “以后会习惯的。”余文乐从沙发上离开,放下手机,拿著几张体检报告单交给程明约。
    乍一看,身体的各项指標都没有问题,先前的sen值检测也有了数据:
    受测人:程明约
    sen值:44
    註:受测人sen值高於常规(30),易受到异常影响。
    sen值的范围为0-50,30为平均值,低於该值10以上可无视绝大多数异常的影响,高於该值10以上將更容易接触到异常。
    “50的满值我就44了?”程明约惊讶道。
    “別惊讶,程明约,当年体检时,我的sen值在42,其实绝大部分调查员,sen值都在40以上。”余文乐耸肩说道,“后面几天应该就好受多了,考虑到培训结束后立刻就要外调,异调所不会上强度的。”
    接下来的五天,程明约確实见识到了余文乐口中那个“不上强度”的培训。
    冻库观摩之后的第二天清晨,所有人被拉到站点西侧的模擬训练场,那里搭建了一个仿真的城市废墟场景,坍塌的水泥板、扭曲的钢筋、散落的砖块,还有几辆报废的汽车。
    七十多个人被重新分了组,其中,有两组被赵铁生明確指定为『文职组』,在培训结束后,他们会被分配到文职岗位,而另外四个组显然就將成为非文职人员。
    但能不能成为一线调查员还得另说,异调所里的武装部门可不止一个。
    今天带队的不是赵铁生,而是先前的分教官孙贺,他站在废墟中央,脚下踩著一块歪斜的水泥板。
    “昨天的冻库,是让你们知道后果,今天的急救,是让你们知道怎么在到达后果之前活下来。”
    训练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单人急救,每个人都要学会止血、包扎、固定骨折、搬运伤员,教官们在地上摆了一排假人,身上画著各种伤口——大出血的、气胸的、断肢的。
    学员们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按照指示一遍一遍地练习打绷带、上止血带、做胸外按压。
    程明约给假人做心肺復甦的时候,孙贺教官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假人的肋骨位置,轻声提醒道:
    “力气太小了,你是在按摩还是在救人?”
    闻言,程明约加力按下去,假人的胸腔发出咔嗒一声响。
    “对,就是这个力度,你们都要记住这个感觉,真人的肋骨按断了是正常的。”
    第二部分是团队救援,三人一组,进入废墟场景,在规定时间內找到“伤员”,评估伤情,进行现场处置,然后用担架搬运到指定地点。
    讲解完规则后,教官开始念分组名单,程明约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冬不语,还有一个叫顾磊的男生,程明约有印象,是前天负重跑的第三名——教官似乎是有意这么安排的。
    就像上学时,老师总喜欢让优生坐在前面互帮互助,差生坐在后排自生自灭。
    三个人站到一起的时候,冬不语看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顾磊倒是主动伸出手来:“你们好,我叫顾磊,能跟两位一起,看来稳了。”
    “我是程明约。”程明约伸手回应。
    两人齐刷刷看向冬不语。
    “冬不语。”冬不语说,语气不冷不热。
    三人简单的认识一番后,孙贺才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计时器和一张评分表。
    “规则很简单:废墟里有两个伤员,一个重伤一个轻伤,找到他们,评估伤情,做现场处置,用担架抬到终点线,限时十五分钟,超时扣分,处置错误扣分,搬运不当扣分,听明白了吗?”
    “明白。”
    “你们第三个上,前面两组可以先观摩。”
    前面两组的表现参差不齐,第一组花了十三分钟,但搬运的时候担架倾斜了,伤员模型滑下来一次,被扣了分,第二组倒是快,十分钟就完成了,但轻伤员的止血带绑错了位置,教官当场就指了出来,“如果这是你们的队友,现在就已经从轻伤变成重伤了!”
    轮到第三组的时候,程明约站在废墟入口处,看了一眼里面的布局。
    坍塌的水泥板堆成了一道斜坡,斜坡顶上有一堵半倒的墙,墙后面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另一边,一辆报废的汽车下面也压著一个,两个伤员,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中间隔著七八米的碎石堆。
    “怎么搞?”顾磊问。
    “先去高处那个。”冬不语说,“位置高,视野好,看完之后可以直接从另一边绕下去。”
    “不对。”程明约说,“先去车底下那个。”
    冬不语转头看他。
    “车底下的被压著,情况更紧急,高处那个只是靠在墙边,还能动,说明伤势不重。”
    “你离这么远怎么知道能动?它不是个假人吗?”冬不语皱眉。
    “它是假人,但我们不应该当真人来看吗?”程明约反问,继续解释道:
    “你们瞧,它靠墙的姿势是坐著的,不是躺著的,腿是收起来的,不是伸直的,如果是重伤,不会保持那个姿势。”
    冬不语看了一眼高处的伤员模型,又看了一眼车底下的,脸上依旧不服气,“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我赞成。”程明约点头道。
    顾磊看了看两个人,有点犹豫。
    “我觉著……程明约说得有道理,先救重的。”
    冬不语抿了一下嘴,没再爭吵,“行,听你的。”
    三个人朝报废汽车跑过去,伤员模型被压在车头下面,左腿卡在轮胎和一块水泥板之间,身上画著多处擦伤和一处大腿开放性骨折的標记。
    冬不语蹲下去检查伤情,动作很快,顾磊负责固定伤员头部,程明约去拿担架。
    “大腿骨折,需要止血带和夹板。”冬不语说,“但车头压著腿,不抬起来夹板绑不上去。”
    “那就先抬车头。”顾磊说。
    “两个人抬不动。”冬不语评估了一下,“这车头少说三四百斤。”
    “不用全抬。”程明约跑回来,手里拿著夹板和止血带,“找东西垫在轮胎下面,把重心顶起来一点就行,腿不是完全压死的,是被卡住的,只要抬高两厘米就能抽出来。”
    他扫了一圈废墟,捡起两块碎砖,塞进轮胎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顾磊顿时明白,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压车头的保险槓,车头微微抬起来一点时,冬不语立刻出手把伤员模型的那条腿抽出来,动作又快又稳。
    “行了。”
    程明约和顾磊鬆手,车头落回去,砸起一片灰。
    冬不语已经开始绑止血带和夹板了,她的手法確实利落,比刚才教官演示的还快,三十秒就搞定了。
    “处置完毕,可以搬运。”
    三个人把伤员抬上担架,固定好绑带,抬著往终点跑,经过高处那个伤员的时候,冬不语放慢脚步,看了程明约一眼。
    “不停?”
    “先送这个到终点,再回来接另一个,一起抬两个来不及,还容易造成失误。”
    冬不语冷哼一声,嘀咕道:“隨你。”
    反正只是一次训练……爱咋来就咋来吧。
    即便內心不服气,但冬不语並没有表现出来。
    送到终点之后,三个人折返回去,高处的伤员靠在墙边,身上画著几处擦伤和一道头部外伤,程明约一眼就能看出確实是轻伤,处理起来快得多。
    顾磊给他包扎的时候,冬不语站在旁边,看著程明约。
    “你怎么知道车底下那个腿能抽出来?”
    “不確定。”程明约说,“但如果是完全压死的,异调所不会拿来做培训,风险太大,万一学员操作不当把模型弄坏了。”
    冬不语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算你蒙对了。”
    “我没蒙。”程明约说,“车头压痕的深度,轮胎变形的情况,还有水泥板的角度,综合起来,其实只要细心一点就能发现。”
    冬不语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等顾磊包扎后,三个人把第二个伤员抬上担架,往终点跑。
    到终点的时候,孙贺按停了秒表。
    “十一分钟,处置正確,搬运规范,没有扣分项。”
    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了看三个人。
    “谁做的决策?”
    “他。”顾磊指了指程明约。
    “他。”冬不语也抬了一下下巴,朝程明约的方向。
    孙贺看了程明约一眼,在本子上多写了几笔。
    “不错,先去休息,等后面几组做完。”
    三个人往场边走,顾磊拍了拍程明约的肩膀:“可以啊兄弟,观察力够强的。”
    “还行。”
    顾磊又转头看冬不语:“你包扎的手法也利落,以前学过?”
    冬不语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说完,她加快几步,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场边一棵枯树底下,靠著树干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废墟上,不再看任何人。
    顾磊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追上去。
    “这姑娘……”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掏出手机,面向程明约:“程兄,加个v?”
    “好。”
    [你已添加『捣蛋猫』好友。]
    一次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团队赛后,却在无形之中加深了学员们之间的默契,后面的几天,程明约和顾磊也渐渐熟络起来。
    白驹过隙,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悄然来临,经过一周的培训,学员数量从最开始的七十七人,到现在只剩下五十人左右,这些人今后都將被分配到异调所的各个部门工作。
    其中,有近一半的人將要被调往各地,成为一线调查员,直面异常。
    毫无意外,程明约被分配到了界碑局,眾人在听到教官说出这个名字后,纷纷表示诧异。
    “宣传视频上有提到过这个部门吗?”
    “绝对没有!原来这才是真的隱藏部门!”
    “我艹,我也想去,名字听起来就比其他部门要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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