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里面的人呢?
程明约盯著屏幕,手指悬在滑鼠上,半天没动。
他第一反应是:误刪了。
画人物的时候他习惯单独建一个图层组,方便后期调整位置和光影,刚才备份之前,可能不小心把图层组拖进了垃圾桶,或者按了什么快捷键。
於是他打开图层列表,从上往下翻了一遍。
背景层,天空层,雾层,建筑层,阴影层,杂物层……都在。
唯独没有人物的图层,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个人物,就连最原始的草稿线条都没有。
“奇怪了……”
他喃喃自语,不信邪地点开垃圾桶图標,里面空荡荡的,最近刪除的记录是三天前的一张废稿。
程明约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会不会是合併了?有时候为了调整整体效果,他会把人物和背景临时合併,再微调色调,但合併之后图层名字会变,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重新检查每一个图层,双击打开图层属性,看缩略图,看像素內容。
没有。
哪儿都没有。
程明约往后一靠,双手枕在后脑。
他想起来了,画完人物之后,他专门建了一个新图层组,命名为“人物”,然后把所有相关图层都拖了进去,草稿层,线稿层,底色层,阴影层,高光层,还有最后加的细节层,一共六个图层,叠在一起才画出那个人。
那个人本该站在天台边缘,侧身对著镜头,一只手扶著生锈的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完完全全的按照稿主的要求来。
至於形象,先前他画过几回这个人物,自然清楚,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著卫衣和牛仔裤,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画了三个多小时,从下午画到黄昏。
现在那个人没了。
程明约深吸一口气,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编辑”菜单上,往下拉,找到“歷史记录”。
绘图软体有自动记录操作的功能,默认保存最近二十步的操作,他刚才是备份之后发现人物消失的,备份这个操作本身不会影响画布內容,那么消失一定发生在备份之前。
他滑动歷史记录滑块,一步一步往回退,一直退到最初新建画布的那一刻,画布都是空的。
程明约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
他重新滑动滑块,又一步一步往前推,一直到最新的这一步,也还是空白。
就好像他从头到尾只画了一个空荡荡的天台以及周围的建筑群轮廓,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从来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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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约盯著屏幕,手心有点发凉。
他保存了吗?当然保存了,做设计的哪有不时时保存的习惯,他每画完一个阶段都会按ctrl+s,刚才备份之前至少保存过七八次。
他关掉文件,不保存,重新打开。
画面加载出来,天台空荡荡的。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空的。
接著打开文件夹,找到源文件,右键查看属性,大小是187mb。一个空荡荡的天台不可能有187mb,这文件里肯定还有东西。
但再次检查图层,还是没有。
“出bug了,服了,明天我还要交稿啊!”程明约在心底里把软体设计师骂了八百遍,只好认命,等晚上回来再把人物补上。
反正大体场景已经画出来了,到时候补些阴影就行了。
还是先出去吃饭吧……
想著,他刚转身打算叫醒夏怡,耳垂却突然传来刺疼,就好像一根针扎了进去,伸手一抹,指尖儼然出现了一抹红点。
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耳朵。
程明约再次向后看去,昏暗的阁楼中,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却是柔和,但在柔和之下,那未能关闭的图片中,一位渺小的少年举著手枪,正瞄准著屏幕外的自己。
程明约被嚇了一跳。
“见鬼!”
屏幕中,见少年一直望著自己,同时抬起枪,像是在瞄准,浑身一颤的程明约眼疾手快,一巴掌拍下电脑屏幕。
闹鬼了!
程明约不敢久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著,他衝到床边,抓过床头柜的特效药塞进兜里,同时掀开被子,一把將夏怡捞进怀里。
夏怡整个人还是懵的,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突然就被拽起来,脑袋往程明约肩膀上一撞,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哥……干嘛……”
“別说话。”程明约声音发紧,抱著她就往门口冲。
夏怡这才醒过神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哥哥像抱小孩一样抱著,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她下意识搂住程明约的脖子,脑袋往后仰,看见阁楼的天花板在眼前晃过去。
“哥,你干嘛呀。”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软糯,“我自己会走……”
程明约没理她,推开门只顾著往楼下冲。
楼梯又窄又陡,他抱著夏怡,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好几次差点踩空,而夏怡被他顛得上下晃,脑袋一下一下磕在他肩膀上,磕得她皱起眉头。
“哥,你硌著我了。”她小声嘟囔,脸埋在程明约颈窝里,呼吸温热,“是有什么急事吗……”
虽然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夏怡选择了相信,不反抗,而是把程明约搂得更紧了。
连体睡衣大大的绿色恐龙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程明约慌乱逃窜的痕跡。
程明约还是没说话,只顾著往下跑。
夏怡抬起头,迷迷糊糊往身后看,阁楼的门还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又把脸埋回去,像小猫一样蹭了蹭程明约的脖子。
“哥,我们去哪儿啊。”她的声音闷在程明约的衣服里,瓮声瓮气的,“吃火锅吗,我可以自己走的。”
“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待阁楼里!”程明约语气强硬,推开楼道门,衝进外面的雾里。
雾不大,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他站在路边,喘著粗气,怀里紧紧抱著夏怡,不知道往哪跑,只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到路灯下。
夏怡这才彻底醒过来。
她感觉到程明约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就像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夏怡抬起头,看见哥哥的侧脸,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雾,不知道在看什么。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程明约没反应。
“哥?”她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程明约的脸。
凉的,全是汗。
“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別嚇我……”
程明约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夏怡缩在他怀里,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只手还搂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摸著他的脸,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没事的。”程明约呼吸急促,想要尽力平復但还是没能做到,“没事的,我,我先去订个旅馆,然后我们再去吃火锅。”
夏怡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回他颈窝里,小声说:“哥,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程明约摇了摇头,“你別管,我会处理好的。”
夏怡的声音闷闷的,“哥,你变了。”
她顿了顿,又说:“在我生病前,你几乎不怎么管我……现在又处处管著我。”
这一刻,感受著程明约胸膛的温暖,夏怡竟荒唐地庆幸自己生了病,但同时,心底又生出哀愁,如果没生病的话,哥哥肯定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直接丟下自己不管吧?可是生病的话,哥哥又活得这么辛苦……
……
程明约站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手插在兜里,仰头往上看。
五楼,第三个窗户亮著灯,夏怡就待在那儿,他付了今晚的房钱,把装药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叮嘱她锁好门,谁来都別开,等会自己回来了再一起去吃火锅。
夏怡说好,然后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哥,你早点回来。”
他点头,关上门,下楼,站在路灯下。
雾不是很大,气象台说属於轻雾范围,可见度在1km至10km。
路灯的光被裹成一团一团的,晕开在空气里,像泡了水的棉花……他眯起眼往前看,对面那家关门的便利店,招牌上的字勉强能看清,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团一团的灰白,在缓慢地流动。
明显可见度要比气象台报的要更低一些……
冷。
这雾是冷的,程明约站在那儿没动,几分钟就觉得手脚发僵,呼出来的气在眼前散开,混进雾里,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雾。
程明约朝著阁楼的位置走去,他可以確定,那不是幻觉,毕竟耳朵上针孔大小的伤口不会说谎。
那副画里的人……向自己开枪了!
“我並没有画枪,那傢伙从哪找的枪,不对不对,画里的人察觉到我的存在並攻击了我已经很奇怪了,再多把枪也正常。”
路上,他想过报警,但只想了三秒。
报警说什么?说画里的人开枪打我?警察来了,看一眼电脑,看一眼他的耳朵,然后呢?把他带走做笔录?做精神鑑定?关进医院观察几天?
夏怡怎么办?
下个月的药钱从哪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明约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不愣了。
他本来只剩下一条路可走:画画,接单,拼命的赚钱,给夏怡买药,等失心综合症被攻克的那一天到来,没了。
但现在又多了两件怪事。
那个拯救他与水火中的包裹,还有今天画里的消失的人。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线,不知道把他往哪拽,但程明约能感觉到那根线是存在的,是脱离了常態的。
雾又浓了一点。
程明约在想,如果他在画里做点別的呢?画点什么东西,会怎么样?既然画里的子弹能攻击到现实的自己,那钱呢?
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但冒出来之后,就压不下去了。
如果那些怪事背后真的有什么东西,如果他能摸清楚那是什么……
说不定比画画来钱快。
说不定能救夏怡。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站在雾气瀰漫的街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那一团光时,他又突然觉得荒唐的东西未必就是假的。
没有什么危险比再一次伤害了夏怡更可怕,不管画里面的是什么,他都要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