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章: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这是十二月第一个早晨,天空还没醒透,楼下就隱约传来老房东的咳嗽声,但更多的还是那连绵不绝下了一个月的雨声。
    阁楼內,打地铺的程明约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来源却不是楼下,而是在他右手边的床上。
    咳嗽的是夏怡,儘管她已经很尽力地捂住嘴不发出声音,但孱弱的身体却不如人意,声音细弱,可还是传进了程明约的耳中。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走到床边,打开床头那盏小檯灯。
    灯光照亮夏怡的脸,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嚇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却干得起皮,她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被角。
    “又疼了?”程明约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
    和阁楼的寒凉相比,简直烫的嚇人。
    夏怡想说话,一张嘴又是一阵咳嗽,她拼命忍著,忍得肩膀都在抖,但咳嗽声还是一声接一声,就像外界连绵不绝的雨,令人绝望,令人恐慌。
    程明约转身去倒水,热水瓶是空的,他愣了半秒,想起来昨晚忘了烧。
    “哥……”夏怡终於咳完那一阵,声音干哑,“没事……一会儿就好……”
    程明约没说话,他拿著空杯子站在那儿,看著夏怡捂著胸口的手,心底里涌出愧疚和自责。
    每次疼得厉害的时候夏怡都会这样捂著,但痛苦的人却有两个。
    医生说这是怪病,医学界將其暂时命名为“失心综合症”,感染失心综合症的患者会不定期出现高热、咳嗽以及心臟绞痛的现象,高热和咳嗽还能通过常规药物抑制,但心臟绞痛却不能,相关的药物不能乱吃,患者能不能扛过去全靠自己。
    自从上个月那场大雨开始之后,全球上下感染者超过数千万,在特效药问世前,已经有上万人因此失去了生命。
    而在医学界泰斗秦世成博士的团队所研发的特效药问世后,其昂贵的价格又碾碎了许多人的希望。
    程明约就是许多人中的一个。
    一个被父母和亲戚寄予厚望的美院毕业生,曾多次拿下院校的奖学金,还连续三届获得过全国美术院校作品展金奖,刚毕业就入职了大厂,今后的人生理应是康庄大道。
    如果父母没有留下一屁股债后自杀的话,如果妹妹没有生病的话,那他现在就应该坐在游戏公司里专心绘画,而不是缩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阁楼里一边靠著网上接单生存,一边照顾隨时可能会发病的妹妹。
    “药呢?”他问。
    夏怡指了指床头的抽屉。
    程明约拉开,里面只有两个空药瓶以及昨天刚买的感冒冲剂,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然后把空药瓶反覆地摇晃。
    没有,特效药吃光了。
    他想起来了,最后几颗特效药,夏怡是昨天中午吃的,昨天晚上就该去开新的,但因为稿主要求明天之前把人设图上交,程明约只好加班加点赶稿,自然也就没去市医院。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没钱了,十万一瓶的特效药,哪是他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能负担的起呢?父母自杀前欠下了一次赌债,数百万的金额让他只能放弃继承遗產。
    生活的重压让程明约喘不过气。
    “我去医院。”程明约把空药盒放下。
    “哥,这么大的雨……”
    “急诊有药。”程明约站起来,“你躺著,別动。”
    夏怡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她捂著胸口,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程明约站在原地,看著她咳,看著她疼,看著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大声喊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忍一忍”,想说“马上回来”,想说“没事的”,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是自己间接导致了夏怡生病。
    转身,去翻那件秋后买的外套。
    外套掛在门口的鉤子上,程明约披上外套,打开手机,翻看自己的余额,几张卡加起来,也不过五万出头。
    这还是他一个月没日没夜接稿子才赚到的钱,可夏怡的病发得勤,別人能吃两个月的特效药她只够吃半个月。
    每个月近二十万的支出,又刷不了医保,程明约实在负担不起啊,能想的法子他全试了,就是凑不齐钱。
    网上卖惨?现在多得是卖惨的人。
    贷款?他一没工作,二没有固定资產,年龄又不大,连一万块都贷不出来。
    借钱?亲戚们对夏怡避之不及,都在一个劲的劝程明约放弃夏怡,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没有任何办法,就好像老天爷不仅关了门,还封了窗,逼得程明约只想大哭一场。
    夏怡又在咳,咳得床都在抖,她望著表情异样的程明约,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哥……咳咳,不吃特效药了,我可以扛过去的,可以的。”
    程明约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兜里,攥著手机。
    他想起前些天在网上看过的新闻,有人半夜去医院偷药,被抓住了,也就在派出所里关了几天,底下的评论全是骂的,说活该,说小偷有什么好同情的。
    但那个人的孩子也是生病了,也是没钱。
    程明约把外套穿上。
    他走回床边,蹲下来,看著夏怡,夏怡咳得说不出话,但眼睛看著他,眼眶红红的。
    “我去医院。”他强忍著眼泪说,“很快回来。”
    夏怡摇头,拼命摇头,想到了什么,“求你了,哥,我不治了,我不想治了。”
    她拼了命的想要爬起来,却被程明约直接按了回去,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夏怡泪眼汪汪,知道坳不过他,只好一个劲的抹泪。
    见此,程明约才放心走开,但在推开门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门口那把黑伞不见了。
    他愣了两秒,因为急著给夏怡买感冒药,昨天走的太忙,伞好像落诊所里了。
    程明约探出身子往下看,阁楼的楼梯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哗地往下灌。
    他缩回屋里,关上门。
    夏怡还在咳。
    “咳咳,哥,怎么了?”夏怡抽泣道。
    “没什么。”
    程明约背对著夏怡,肩膀抖了两下。
    他咬著牙,没让声音发出来,眼泪糊了一脸,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夏怡还在咳,每一声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程明约盯著门后那个空荡荡的鉤子。
    那把伞是他来这个城市之后,在超市花十九块九买的,一把普通的黑伞,一把用了大半年的伞,伞骨都有两根生锈了。
    不值钱的东西。
    但那是他唯一的伞。
    程明约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他扶著墙往下走,险些摔倒。
    走到楼下,他愣住了。
    门口的台阶上,放著一个快递纸箱。
    被雨淋得湿透,边角已经软塌,但还稳稳地摆在那儿,收件栏手写著三个字:程明约。寄件人栏空白。
    程明约站在屋檐下,四下张望,雨幕里,只有撑著伞的行人和计程车在马路上交错。
    这里应该不会住著第二个叫程明约的人吧?
    程明约眨了眨眼,走过去,弯腰抱起纸箱。
    他顾不上多想,把纸箱夹在腋下,走回了楼道。
    谁会给自己寄东西呢?现在的快递几乎都是放驛站的,除非,是什么贵重物品。
    程明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以前参加过的那些比赛奖金,会不会是有主办方漏发了,自己也刚好忘了,所以现在才寄过来。
    他蹲下来,心存幻想地拆开。
    一把黑色的伞。
    纸箱底下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沓钱,红彤彤的用纸条捆著。
    程明约盯著那沓钱,好几秒没动。
    还真让我猜对了?是奖金……他把快递包裹来回看,却都没有找到寄件人信息,程明约没去继续纠结,而是迅速数起了钱的数量。
    一万,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一万。这里面有五个。
    加上自己的存款,刚好够一瓶特效药的钱,刚好。
    好巧啊。
    程明约来不及想是谁寄的,为什么寄,他站起来,撑开那把伞,抱起小纸箱就往市医院的方向跑。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砰砰响,程明约跑得飞快,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打湿了鞋,但他顾不上。
    住的地方离市医院就一公里的距离,过两条街,过三个红绿灯,跑过那些和他一样缩在屋檐下躲雨的人。
    市医院的灯牌在前方亮著,红红的很刺眼。
    没一会儿,程明约气喘吁吁衝进急诊大厅。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灰濛濛的天像是两个世界。
    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从窗口一直排到大门边,拐了个弯,又排出十几米,程明约抱著纸箱挤过去,肩膀蹭到一个老太太的雨伞,但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盯著前方的窗口。
    【5號紧急窗口:失心综合症特效药售卖处。】
    队尾站著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攥著一沓病歷,他前面是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一下。
    程明约站在队尾,把纸箱夹在腋下,雨伞收起来。
    隨著时间流逝,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穿工装的男人一直在看手机,看完又揣回兜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看。
    前面有人在打电话。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急:“就三万,三万就行,我知道,我知道,但孩子等著用,我再想想办法……谢谢谢谢。”
    电话掛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往前挪了一步。
    程明约也跟著往前挪,不一会儿,窗口近了,能看见里面坐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戴著口罩,眼睛下面有两团很重的青黑,说话的时候嘴在动,但隔著玻璃听不清。
    十几分钟后,总算到了程明约。
    “失心综合症的特效药,一瓶。”
    女人接过药瓶,扫了一眼程明约抱著的纸箱,低头敲键盘。
    “现金还是电子支付。”
    女人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都有。”
    他先是刷了卡,然后把纸箱放在檯面上,从里面拿出五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钱一沓一沓递进去,等到窗口里的女人一张一张数完,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药,从窗口底下递出来。
    程明约接过药,攥在手心里,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退出排队队伍后,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打算立马回家。
    大厅里的人还是那么多,掛號窗口前的队伍没短多少,长椅上坐满了人,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程明约没再去注意周围的病人。
    他抱起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在门口旁边的垃圾桶前,想把纸箱扔进去。
    纸箱有点塞不进去。
    他只好把纸箱翻过来,想把它压扁,翻过来的时候,箱底有什么东西掉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是一张纸,对摺著。
    程明约皱眉,弯腰捡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
    【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这笔钱是报酬。】
    程明约站在医院门口,看著那行字,雨打在伞面上,砰砰砰的,一直没停,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原来不是比赛遗漏的奖金。
    他没什么意外,或者说一开始就做好了会惹上麻烦的打算。五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年头谁会平白无故给人寄钱?还附上一把伞,还附上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在哪里?
    真是莫名其妙的话……程明约撑开伞,朝家的方向跑去,雨中,模糊的回忆似乎清晰起来。
    一个月前的这个时候,也在下雨。
    那时候父母刚走,后事办完那天,他从殯仪馆出来,忻州市的雨也是这么大,而且来的莫名其妙。
    他站在殯仪馆门口等雨停,等了很久,雨一直没停,后来他才想起了还在学校的夏怡,天气预报上这几天都是晴天,夏怡出门肯定没带伞。
    不过,学校那边有公交车,就算没伞也没关係,而且校门口离站台也就一条街的距离,淋这点雨回来洗个澡就没事了。
    所以程明约没有去接她。
    他在殯仪馆门口等到雨小了一点,然后坐公交车回了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人,他以为夏怡在学校还没回来,就躺下睡了。
    毕竟父母的后事全由他处理,实在是太累了,连著几天没合眼,等到明天一早,又要去公司上班。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怡没回来,程明约一开门,就发现了浑身湿透蹲在门口的夏怡。
    校服贴在身上,头髮还在滴水,不过夏怡却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冲自己笑了笑,“哥,我回来了,雨太大,等了好久都没停,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当天晚上夏怡就发烧了,三十八度五,程明约给她吃了退烧药,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半夜夏怡又突然烧到四十度,还捂著胸口喊疼。
    他送她去急诊,医生说这病没见过,需要观察,观察了三天,医生又说是新发现的病,网络上已经传开了,暂时叫失心综合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自身免疫力扛。
    程明约询问过能不能治,但医生说全球都在研究,但需要时间。
    一个周后,特效药出来了,十万块一瓶。
    不知不觉间,程明约来到了老楼的巷道口。
    如果那天他去接她了……
    如果那天有人也给夏怡寄了一把伞……
    如果把雨伞寄给那天的自己……
    雨还在下,从一个月前下到现在,断断续续的好像从来就没停过,程明约深吸一口气凉气,把那张纸条撕的粉碎,丟入排水口里。
    程明约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个穷得叮噹响的哥哥,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很直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钱用了,伞用了,纸条没用,那就撕了。
    撕完衝进下水道,雨一衝,什么都没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错,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有特效药才是真的……程明约把纸条的內容拋之脑后,无论是恶作剧也好,还是其他灵异事件也罢,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守护好妹妹就足够了!
    程明约小跑上了阁楼,拿出钥匙推开门:
    “夏怡,药我买回来了,说来也巧,上次国展的奖金漏发了,没想到刚才去医院的路上给我打卡上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