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0日,温州。
这本该是一个平凡的周日,但对於温州龙湾区的百姓,乃至整个温州城的零售圈来说,这一天被一段魔性的声音彻底统治了。
“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清晨八点,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五马街步行街的入口时,三辆贴满鲜红海报的轻型货车已经霸道地停在了街角。车顶上捆绑著的四个高音喇叭,正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频率,循环播放著那段由李云祥连夜录製、甚至带了点电音採样效果的音频。
李云祥坐在一辆货车的副驾驶位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冷眼看著窗外。
“祥儿,这……这真的行吗?”李佩梅坐在后排,手心里全是汗。她看著周围路人投来的那种混合了惊讶、鄙夷和好奇的目光,只觉得老脸发烫。作为曾经在温州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夫人,这种“摆地摊”式的叫卖简直是在自毁长城。
“妈,在生存面前,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李云祥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得像冰块,“你看,鱼儿上鉤了。”
隨著喇叭声的扩散,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渐渐停下了脚步。
“哎,你看那海报,黄鹤?是不是昨天微博上那个跑路的老板?”
“就是他!听说带著小姨子跑了,这上面写得真绝,连3.5个亿都標出来了。”
“真皮钱包二十块?开玩笑吧,平时在商场这种成色的起码卖一百五。”
人群中,一个背著买菜篮的大妈第一个凑了上来。她狐疑地拿起一个深棕色的长款钱包,用手使劲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小伙子,这真是真皮的?不是人造革?”
负责卖货的工人士气正旺,大声喊道:“大妈,您看这纹路,这是江南皮革厂出口欧洲的头层牛皮!要不是那王八蛋老板跑了,我们拿不到工资,这种货打死也不会二十块卖啊!”
“给我拿两个!不,拿五个!我给家里老头子和儿子都换一个!”大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和一张十块,豪横地拍在引擎盖上。
这就像是一个信號。
不到十分钟,第一辆货车周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要那个黑色的!”
“別挤!给我拿三个皮带,也是二十吗?”
“统统二十!全场二十!”
疯狂。
除了疯狂,李云祥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在2011年,虽然电商已经起步,但线下实体店依然是绝对的主流。人们对於“真皮”、“出口转內销”、“老板跑路”这些关键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更何况,李云祥精准地抓住了消费者的心理——二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买到一个“实业倒闭”的谈资。
……
与此同时,温州盛世豪门洗浴中心。
黄时仁正趴在按摩床上,后背盖著热毛巾,两个年轻技师正卖力地踩著他的腰。
“黄总,出事了。”一名手下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手机,“李云祥那小子……他在全城卖货。”
黄时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横肉一甩:“卖货?他能卖几个钱?那仓库里的破烂,白送都没人要。他是不是想凑点钱跑路啊?”
“不是……黄总,您听听这个。”手下按下了播放键。
“……带著小姨子跑了……统统二十块……”
那种滑稽又充满攻击性的音频在包厢里迴荡。黄时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这小子疯了!他这是把他老爹的脸撕下来往地上踩啊!黄鹤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这么编排他,估计在国外能气得吐血。”黄时仁挥了挥手,“让他卖,二十块一个,他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凑够五千万?他这是在垂死挣扎。”
“可是黄总,场面太火爆了。咱们在龙湾、鹿城、甌海的几个眼线都报过来了,说那货车周围全是人,跟抢钱一样。而且……这事儿在网上更火了,大家都叫他『最惨富二代』,说要买个钱包支持他创业。”
黄时仁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妈的,这小子有点歪才。不能让他这么顺当,去,找几个地痞,去他摊位上闹闹。就说用了他的钱包过敏,或者是假货,把场子给我搅黄了。我不仅要他的厂子,我还要他彻底翻不了身!”
“明白,我这就去办。”
……
下午四点,江南皮革厂財务室。
李佩梅看著满地的黑色塑胶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每一个袋子里都装满了钞票。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一百的……更多的是那种绿色的五十和红色的百元大钞。在这个行动支付尚未普及的年代,这种视觉衝击力是极其震撼的。
“祥儿,第一批回来的三辆车,一共带回来……四十二万现金。”李佩梅的声音在颤抖,“这还只是半天的时间,还有五辆车在外面没回来。”
李云祥坐在一堆钞票中间,手里拿著计算器,手指飞速跳动。
“不够,远远不够。”李云祥眉头紧锁,“妈,这只是温州一地。温州的市场容量是有限的,这种割韭菜的卖法,三天之后热度就会降下来。我们要的不是几十万,是几千万,甚至上亿。”
“那怎么办?”
“扩產,招人!”李云祥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通知车间,所有机器全开,把剩下的原材料全部加工成这种二十块的爆款。另外,联繫全省的物流公司,我要把这种模式复製到杭州、寧波、金华,甚至整个长三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小李总!不好了!五马街那边打起来了!”一名工人满脸是血地跑进来,“来了一帮流氓,说咱们卖的是假货,把车都给砸了,还打了咱们的人!”
李佩梅嚇得手里的帐本掉在地上:“黄时仁……一定是黄时仁!”
李云祥缓缓站起身,將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塞进嘴里,咔噠一声点著。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妈,你留在厂里看好钱。財务室的门锁死,谁来也不开。”
“祥儿,你要去哪?”
“去教教那些流氓,什么叫真正的『正当防卫』。”
李云祥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的甩棍,“啪”的一声甩开,金属的冷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
五马街街口。
“大家都看看啊!这什么江南皮革厂,卖的全是烂皮子!我兄弟用了他们的腰带,腰上起了一圈红疹子!这黑心厂家,老板跑了,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光头一边砸一边衝著周围的人群叫囂。
原本围观的群眾纷纷后退,眼神中露出了动摇。
“真的是假货?”
“我就说嘛,二十块哪能买到好东西。”
就在光头准备去掀翻最后一架货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说,谁的东西是假货?”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光头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叼著烟看著他。
“草,你谁啊?滚远点,別耽误老子办事!”光头挥起板砖就往李云祥头上呼去。
李云祥身形微晃,前世特种兵的格斗本能瞬间爆发。他侧身躲过板砖,右手顺势扣住光头的手腕,猛地一折。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光头爆发出惨叫,板砖落地,正好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
李云祥没有任何停顿,左手的甩棍如毒蛇出洞,“嘭”的一声抽在光头的膝盖侧面。光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激起一片泥水。
另外三个壮汉见状,齐齐发一声喊,从腰间摸出弹簧刀冲了上来。
“祥子小心!”躲在车里的工人大喊。
李云祥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利用货车狭窄的空间作为掩护,身形灵动得像一只黑豹。
第一棍,抽在左边壮汉的手腕上,弹簧刀飞出五米远;
第二棍,斜向上挑,精准地击中中间壮汉的下顎,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离地而起,重重摔在钱包堆里;
第三棍,李云祥直接合上甩棍,以棍头作为支点,狠狠顶在最后一人胃部。
那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捂著肚子缓缓瘫倒,哇的一声把午饭全吐了出来。
不到一分钟,四个气势汹汹的流氓全躺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祥吐出一口烟圈,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光头面前,蹲下身子,用甩棍拍了拍他的脸。
“回去告诉黄时仁,想玩阴的,让他自己来。派你们这些废物,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温州的警察?”
说完,李云祥站起身,看向周围惊魂未定的群眾。
他弯腰捡起一个沾了泥水的钱包,在自己昂贵的衬衫上用力擦了擦,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各位,真金不怕火炼,真皮不怕火烧!”
他当眾按下打火机,蓝色的火焰对著钱包狠狠烧了整整一分钟。皮革发出一种特有的焦香味,却没有像人造革那样迅速蜷缩起火,更没有刺鼻的塑料味。
“这是不是真皮,大家心里有数!”李云祥环视四周,声音洪亮,“我李云祥在这里放话,江南皮革厂虽然遇到了困难,但我们的骨头还没断!这些流氓是谁找来的,大家心知肚明。他们怕我们把货卖出去还债,他们想吃掉我们的厂子!”
“支持小李总!”
“妈的,这些混混太欺负人了!”
“给我再拿两个,刚才那个光头砸坏的我也要了,就当支持正义了!”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李云祥看著重新排起的长队,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局部的胜利。
黄时仁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个失踪的父亲黄鹤,以及他背后更深层的债务链条,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慢慢收紧。
他必须在半个月內,完成从“卖地摊货”到“资本原始积累”的跨越。
“小张!”李云祥招手叫来那个玩微博的年轻人,“视频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李总,从流氓砸车到您反击,全程高清!”
“好。”李云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今晚发到网上。標题就叫:『黑恶势力试图摧毁温州实业最后希望,少年厂长血战街头』。记住,要把我拍得惨一点,但眼神要坚定。”
2011年,这叫“人设经营”。
李云祥深吸一口气。
温州这盘棋,他不仅要贏,还要把棋盘翻过来,自己当那个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