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同乐戏楼內外已经被巡捕严密封锁。往日里锣鼓喧天、唱腔婉转的热闹之地,此刻只剩下一片压抑的肃静,戏班剩下的伙计与乐师被集中在侧院,人人神色慌张,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这戏楼就成了是非之地。
陆崢站在戏台下方,眉头拧成一团,听著手下警员一遍遍匯报搜查结果,脸色越来越沉。
“后台搜完了,没有九龙灯笼。”
“二楼包厢全部查过,柜子、暗层都撬开了,什么都没有。”
“房顶、戏服箱、道具库全查了,连个可疑的木盒子都没找到。”
几名巡捕满头大汗地回来,每一次匯报,都让现场的气氛更压抑一分。
陆崢转向沈砚,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焦急:“沈先生,整个戏楼里里外外都翻遍了,连房梁都派人爬上去看过,根本没有什么九龙灯笼,会不会是那张残图是假的?是听雨楼故意误导我们?”
苏清顏也微微蹙眉,提著药箱站在一旁,目光在空旷的戏楼里扫过:“听雨阁已经是一个陷阱,若是同乐戏楼也是假线索,那我们之前所有的推断,都可能被彻底推翻。”
沈砚却始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上戏台,素色衣衫在略显昏暗的戏楼里格外显眼。他没有急著说话,只是抬眼,自上而下缓缓打量整座戏台。
从头顶雕龙画凤的房梁,到两侧悬掛的厚重幕布,再到台前一根根漆红立柱,最后落在脚下被无数脚步踩得光滑的厚实木板上。他的目光细致而沉稳,如同在修復一本破损严重的古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常。
“机关藏形,必留破绽。”沈砚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轻轻迴荡,“听雨楼的人既要藏东西,又要方便日后自取,绝不会把机关做得过於隱蔽,只是我们习惯看明处,反而忽略了最显眼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隔著一层乾净棉巾,轻轻抚过戏台木板之间的缝隙。
指尖微微一顿。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霉味掩盖的气味,钻入鼻尖——那是硝制皮料特有的味道,和灯笼张作坊、码头货仓里残留的气味同源,只是淡到了极致,若不是他对气味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戏台下面,有夹层。”沈砚站起身,语气篤定。
眾人立刻围了上来,陆崢连忙让人查看戏台底部,却只见实心木架,根本没有入口。
沈砚目光转向戏台两侧悬掛幕布的铁鉤。
左右各三只,对称排列,锈跡与磨损程度本该大致相同,可左侧第二只铁鉤,明显光亮许多,锈跡浅薄,像是近期被人反覆转动、触碰。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那只铁鉤,按照诡匠机关惯用的开合顺序,顺时针轻轻转动三圈,再逆时针回半圈。
“咔——咔嚓——”
一连串机括咬合的闷响从戏台內部传来,戏台中央,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缓缓下沉、平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石阶蜿蜒向下,一股混杂著霉味、旧木料香与淡淡薰香的气息,从地下飘了上来。
“真的有暗格!”陆崢失声低呼,立刻示意警员举枪戒备,“小心里面有机关!”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手持机关尺,率先走下石阶。
下方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小厢房大小,四周墙壁斑驳,掛著几件褪色破旧的戏服,角落里堆著蒙尘的道具、鼓锣与旧马鞭,看上去与寻常戏楼储物间並无二致。
可正中央的一张方木桌上,却静静摆放著一件绝不寻常的物件——
一盏通体漆黑的灯笼。
灯笼骨架以细竹与精铁交织而成,坚韧细密,灯面上用金线绣著九条盘旋交错的龙纹,龙目镶嵌细小琉璃,虽在暗处,却依旧透著一股威严慑人的气势,正是灯笼张当年亲手打造、而后送入听雨楼手中的九龙灯笼。
“找到了!真的在这里!”一名警员忍不住低声惊呼,立刻就要上前。
“別动!”沈砚厉声喝止,眼神锐利,“灯笼连著丝线,下面是火药机关,半步走错,整座戏楼都会被炸塌。”
眾人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沈砚缓步靠近,目光顺著灯笼底部细细看去,一根几乎透明的冰蚕丝从灯笼底座延伸而出,穿过木板缝隙,绕过大柱,最终连在墙角一个密封的铁皮罐上。不用掀开盖子,他也能猜到,里面必定装满了火药与碎石,一旦丝线被牵动,引信点燃,所有人都会葬身於此。
这是诡匠一脉用来守护重宝的“锁龙阵”,精巧却致命,不懂门道之人,哪怕只是轻轻吹一口气震动灯笼,都会触发死局。
“丝线分主副,触发机关的是主线,枢纽却在副线。”沈砚低声解释,手中机关尺缓缓探出,精准无比地挑向一根藏在阴影里、毫不起眼的细丝线。
指尖轻轻一挑。
“嗒。”
一声轻响,紧绷的冰蚕丝瞬间鬆弛,铁皮罐內部传来机括回落的声音,危险彻底解除。
陆崢与苏清顏同时鬆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沈砚这才伸手,稳稳拿起九龙灯笼。灯笼入手比想像中更沉,金龙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流转,底座正中,有一个圆形凹槽,大小形状,与他手中那两块九龙璧玉佩完全吻合。
他取出半块带“璧”字的残佩,以及灯笼张交出的完整“现”字佩,一併放入凹槽。
“咔噠。”
灯笼底部轻轻弹开一个小巧的暗屉,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函,只有一张摺叠整齐的薄棉纸。
沈砚展开棉纸,上面一行字跡凌厉刺眼,旁边还画著一个完整的雨字图腾:
中元子时,城隍庙祭坛,以璧合卷,开阴匠之门,易鼎乾坤。
短短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城隍庙……他们竟然把祭祀地点选在城隍庙?”陆崢握紧腰间配枪,语气凝重,“那地方人来人往,香火旺盛,一旦动手,极易伤及无辜百姓。”
“『以璧合卷』,指的就是九龙璧,和先生手里的《鲁班书》残卷。”苏清顏立刻反应过来,心头一紧,“他们从头到尾的目標,根本不只是九龙璧,而是要在祭祀当晚,从先生手中夺走残卷。”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著棉纸上的字跡,眸色沉如寒潭。
开阴匠之门,易鼎乾坤。
所谓改国运,並非虚言。听雨楼是想借诡匠禁术、九龙璧与《鲁班书》残卷,打开被封禁的邪匠法门,搅动天下大乱,趁乱夺权。
从怡红院小阿俏被灭口,到墨九傀儡杀人,再到人皮灯笼栽赃陷害、听雨阁设伏围剿,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铺垫。
所有的杀戮、恐慌、布局,都是为了中元子夜那一场祭祀。
陆崢看向沈砚,急切道:“沈先生,我们立刻加派人手,把城隍庙团团围住,提前布防,绝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沈砚却缓缓摇头,將九龙灯笼与棉纸收好,抬眼望向暗格出口透入的天光,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围堵无用,听雨楼擅长机关暗袭,人越多,越容易伤及无辜,也越容易被他们声东击西。”
“我们不躲,不守,不被动拦截。”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在暗室中缓缓迴荡:
“中元子夜,城隍庙,我们主动赴约。”
“既然他们布了一辈子局,那我们就亲自上场,把这盘棋,彻底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