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胭脂扣,无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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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胭脂扣,无头尸

    民国十九年,冬初。
    海河的风比往年来得更烈,卷著霜气刮过天津卫的街巷,將法租界的霓虹吹得忽明忽暗,也把老城厢的寒气,揉进了每一处角落。
    长生堂里却暖得很。
    铜製炭炉烧著银丝白炭,没有半分烟火气,屋內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窗欞缝隙里都寻不见半点灰尘。沈砚身著月白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正捏著细如牛毛的补书针,专注地修补一本宋代孤本。
    他动作极缓,极稳,每一针都落得精准无比,粘糨糊用的是特製的糯米浆,不稠不稀,粘好的书页平整如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桌上的工具按大小长短一字排开,镇纸、裁纸刀、毛刷、浆糊碗,分毫不差地摆在固定位置,偏一分,他便会停下,伸手將其挪回原处,眉眼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重度的洁癖,刻入骨髓的强迫症,是沈砚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於他而言,世间万物皆要规整,皆可修补,破了的书,碎了的瓷,脏了的物,都能重回完满,至於外面的乱世纷爭,江湖诡譎,他半点不想沾,也半点不想闻。
    “先生,外头风大,要不要关窗?”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隔壁杂货铺家的小子小石头,今年十六,爹娘早亡,靠著在街头混口饭吃,平日里总爱往长生堂跑,沈砚虽性子冷淡,却也由著他帮著跑跑腿,偶尔给些银钱度日。
    沈砚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捏著补书针,声音清冷淡漠,像冬日里的冰泉:“关严,別留缝隙。”
    “好嘞!”小石头麻利地关上木窗,又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咂咂嘴道,“先生,您是不知道,外头都快闹翻了!都说怡红院出了天大的怪事,那津门头牌小阿俏,没了!”
    沈砚的手顿了顿,隨即又恢復如常,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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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坊间的流言蜚语向来不感兴趣,管是名妓伶人,还是军阀大佬,生死祸福,都不及他手中这本残破的古籍重要。
    可小石头却憋不住话,凑到桌边,压低声音,满脸惊恐地说著:“可不是普通的没了!是当著一屋子权贵的面,凭空没了脑袋!就刚才天黑的时候,怡红院摆酒,军阀张司令、洋行的大班,还有青帮的爷都在,小阿俏唱完曲,转身给眾人倒酒,就那么一瞬间,脑袋突然就没了!”
    说到这里,小石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满屋子的人都看著呢,血喷得满墙都是,身子直挺挺倒在地上,脑袋却没了踪影,现场就剩下一枚沾血的胭脂扣,红得瘮人!”
    “巡捕房的人都去了,陆探长亲自带队,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別说脑袋了,连点痕跡都没找到!现在外面都传,是扎彩匠引了魂,或是傀儡师换了命,闹得人心惶惶,街面上的铺子都早早关了门呢!”
    沈砚终於放下手中的补书针,抬眸看向小石头。
    他生得清俊,眉眼疏离,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此刻微微蹙起眉,並非因为好奇命案,而是嫌小石头口中的“血”“无头”等字眼,沾染了污秽,扰了这屋內的清净。
    “出去。”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把你身上的尘土拍乾净,別沾污了我的铺子。”
    小石头一愣,隨即挠挠头,知道这位沈先生的怪脾气,不敢再多说,悻悻地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嘟囔著:“好好好,我走,可这事实在太邪门了,陆探长说不定都要来请您呢……”
    话音刚落,长生堂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敲响,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急切。
    沈砚眉头皱得更紧,他最不喜有人贸然打扰,尤其是在他修补古籍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道略显疲惫又带著焦急的声音:“沈先生,在下法租界巡捕房陆崢,有要事相求,还请开门一见。”
    是陆探长。
    沈砚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不耐。他与陆崢仅有一面之缘,数月前陆崢的一本家传旧书被损毁,辗转找到长生堂,沈砚將其修补完好,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他不想开门,更不想捲入这桩离奇的命案中。
    可门外的陆崢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恳切:“沈先生,此案太过诡异,巡捕房束手无策,死者死状蹊蹺,现场留有诡匠机关的痕跡,整个天津卫,唯有您能解开此谜,还请沈先生出手相助!”
    诡匠机关。
    这四个字,让沈砚原本淡漠的眸子,终於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著木门,清冷开口:“陆探长找错人了,我只是个修书的,不懂什么命案,也不懂什么机关,还请回吧。”
    “沈先生!”陆崢的声音越发急切,“现场那枚胭脂扣,还有死者周围的痕跡,绝非人力普通所为,寻常刑侦根本无从查起,只有您懂这些失传的手艺。此案牵扯甚广,军阀、洋人、青帮都盯著,若是破不了,天津卫必会大乱,还请沈先生莫要推辞!”
    屋內一片寂静。
    沈砚站在门后,指尖微微蜷缩。
    他修了无数器物,补了无数裂痕,所求不过是一方清净,可那本人皮《鲁班书》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如今又牵扯出诡匠机关的命案,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將他这个避世之人,死死困住。
    海河的风拍打著木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的哭诉,又像是阴谋的序曲。
    他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
    那本人皮《鲁班书》开启的棋局,从它被放在长生堂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由不得他独善其身。
    沉默良久,沈砚缓缓抬手,拉开了长生堂的门栓。
    门开的一瞬,寒风裹挟著外面的血腥气与烟火气,扑面而来,沈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眉眼间闪过一丝嫌恶,却终究没有关门。
    陆崢身著巡捕房制服,面色凝重,眼底布满血丝,见沈砚开门,连忙拱手:“多谢沈先生肯见,事出紧急,还请沈先生隨我去怡红院一趟。”
    沈砚垂眸,看著自己乾净的长衫,又看了看陆崢身上沾染的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淡淡道:“备一套乾净的衣物,一块乾净的布巾,现场不许有人隨意触碰,不许有污秽之物扰我。”
    陆崢一怔,隨即连忙应下:“都依沈先生!全都备好!”
    沈砚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长生堂,將门轻轻关上。
    门內,是他守了多年的清净与规整;门外,是乱世津门的诡譎与血腥,是避无可避的迷局,是他终究要踏入的浊世。
    长街之上,寒风凛冽,怡红院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一枚染血的胭脂扣,一具无头的女尸,一场轰动津门的奇案,正等著他,一步步揭开真相。
    而沈砚不知道的是,这桩看似离奇的命案,不过是那盘惊天棋局的,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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