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委会在老街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掛著“南潯古镇保护与开发管理委员会”的牌子。
顾小北跟在老顾身后走进去，楼道里有人抽菸，烟雾在日光灯下散不开。
三楼主任办公室，门半开著，里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老顾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陈主任，我儿子来了。”
陈主任四十来岁，头髮梳得鋥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举著电话。
他朝老顾点了点头，又对著电话说了几句“好，好，那就这样”，掛了。
“小顾啊，坐。”
他指了指沙发，又看了看老顾，
“老顾你也坐。”
顾小北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剧本和一份简单的赞助方案，递过去。
“陈主任，我们想在古镇拍一个mv，刘一菲主演。
片尾会鸣谢南潯古镇，镜头里也会出现古镇的標誌性建筑。
我们希望管委会能提供场地支持，再给一些赞助。”
陈主任接过方案，翻了翻，没看几页就放下了。
“小顾啊，你是南潯人，应该知道，我们正在搞开发，二十三个亿的大项目。
钱都投到建设上了，哪还有閒钱赞助你们拍什么mv？”
老顾在边上哼了一声，没说话。
顾小北不急，笑著说：
“陈主任，我理解。但正因为你们在搞开发，才需要宣传。
刘一菲来拍mv，等於免费给南潯打gg。
你们不花钱，就得到曝光，这笔帐不亏。”
陈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小顾，你这话不对。
你是南潯人，在外面出息了，回来拍个mv，还要跟家乡要钱？你该回报家乡才对。”
老顾的脸一下子黑了。
“回报家乡？”
老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拍电影，回来帮你们做宣传，你们不给钱就算了，还要他回报？
陈主任，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陈主任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老顾站起来，走到窗边，指著外面那片还没拆完的老房子。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大家子，在这条河边住了多少年？
你们搞开发，要拆我们的房子，我们没说什么。
村里人签字，我带头签的。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们说的发展旅游、改善生活。
现在呢？拆了一半，停了。
补偿款拖著不给，安置房没影。
我儿子回来帮你们拍片子，你们还要他回报？”
他转过身，盯著陈主任。
“陈主任，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是不给，我们那一大家子，不拆了。
你爱找谁拆找谁去。”
办公室安静了。
陈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一眼顾小北，又看了一眼老顾。
老顾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顾小北下意识地抖了下。
好吧，果然还是暴脾气，还是那种一发火就让顾小北抖三抖的感觉。
陈主任沉默了半分钟，拿起桌上的方案又翻了翻，嘆了口气。
“老顾，你这个人，脾气还是这么急。”
他把方案放下，
“赞助费的事，不是不能谈。但你也知道，管委会的钱，每一分都要走帐。太多了，我批不了。”
老顾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那你说多少？”
“三万。”
陈主任说。
“五万。”
老顾说。
“四万。”
陈主任说。
“五万。”
老顾站起来，
“少一分都不行。”
陈主任看著他，又看了看顾小北。
顾小北没说话，他爸开口了，哪有他说话的份。
陈主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財务科吗？给我查一下，帐上还有多少机动资金……嗯……好。”
他掛了电话，看著老顾。
“五万。明天到帐。”
老顾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顾小北赶紧跟了上去。
走廊里，老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顾小北跟在后面，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到楼梯口，老顾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在外面，是不是很难？”
顾小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顾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
“还好。”
老顾没再说话，下了楼。
顾小北跟在后面，看著他爸的背影。
老顾瘦了，背有点驼，头髮白了一半。
他忽然觉得，他欠他爸的，比欠系统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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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老顾，他便去找了杜杰他们。
“喂，怎么样了？”
“还没登陆嘛，风已经很大了是吧？”
“所有人都不准出门，注意安全。”
顾小北掛了电话，站在桥上。
颱风还在海上，但南潯的风已经起来了，河边的柳树枝被吹得斜著飘，水面上起了皱纹。
他想起在海南的剧组，设备堆在酒店会议室里，路阳说已经用沙袋把门堵死了。
应该没问题，但他还是担心。
“顾导，走吧。”
杜杰在桥那头喊他。
他收回思绪，走下桥。
杜杰和两个摄影助理背著设备包，已经在路边等著了。
南潯的景点很集中。
他们沿著河岸一路往北走，杜杰扛著摄像机，两个助理一个拿三脚架一个拿反光板，顾小北走在最前面，像一支小小的远征军。
第一个景是小莲庄。
这是清末南潯首富刘鏞的私家花园，占地一万七千平方米，始建於1885年，花了四十年才建成。
顾小北站在荷塘边，满池的荷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绿得发亮。
塘中央有一座石桥，桥的那头是扇亭，尖顶，六角形，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这里。”
顾小北指了指石桥，
“刘一菲从桥上走过来，背后是荷叶，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你从低角度拍，把天拍进去。”
杜杰蹲下来，透过取景器看了看。
“光线不对。下午三点以后，阳光从西边打过来，荷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会很好看。”
“那就三点以后拍。”
小莲庄最特別的地方不是中式园林，是那座西式小姐绣楼。
红砖墙，拱形窗，尖顶，跟满院的中式亭台楼阁完全不搭，但又奇异地和谐。
顾小北仰头看著那栋楼，想起小时候来这里玩，总想爬上去看看里面什么样。
门锁著，从来没进去过。
“这个楼，用得上吗？”
杜杰问。
顾小北想了想。
“用不上。但好看。”
杜杰笑了，还是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