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10號,平阳二中。
周正站在学校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二中这学校吧,说出去其实挺没排面的。
私立,收分不高,学费不低,硬体一般般,搁全省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
但它每年都能蹦出几个清北。
靠的就是高四的復读生。
煤省这地方,家长对復读这事儿有执念。
孩子第一年没考好?復读。考好了没报好?復读。考上了但不是985?復读。反正就是不信邪,总觉得再来一年一定能翻身。
煤省的好多学校就是抓住了这个心理,专门搞了个“高四部”。
今年二中更夸张,高四直接开了三个班。
周正看著校门口那块“热烈祝贺我校xxx同学被清华大学录取”的横幅,心想这横幅怕是从暑假掛到现在,风吹日晒的,边角都捲起来了也不换。
他又看了一眼操场旁边那栋正在装修的教学楼,脚手架还没拆,里头叮叮噹噹响。
周正嘖了一声。
我说呢,怎么一毕业就盖新楼,原来是老传统了。
他上高一的时候,学校翻新了食堂。
他上高二的时候,学校修了篮球场。
现在他又回来了,学校开始盖新教学楼了。
主打一个精准避开。
“行了,你回去吧。”周正,冲他爸摆了摆手。
“你確定不用我送你进去?”
“我又不是没上过学。”
“你上次高考——”
“行了行了,”周正老脸一红,推著他爸往回走,“你再站这儿,一会儿让人看见我復读还要家长送,我面子往哪搁。”
周大勇被推著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你好好学,別再给老子丟人了。”
“是是是,你快走吧。”
他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不放心的又补了一句:“跟老师同学好好说话,別嘴贱。”
“……”
周正假装没听见。
他背著书包,轻车熟路地上了教学楼三楼。
周正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班主任。
王明德,四十多岁,地中海髮型已经初具规模,戴著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在教案本上写写画画。
周正咧嘴一笑,敲了敲门框:“王老师。”
王明德抬起头,看见是周正,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啊,是周正来了啊。”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正在备教案女老师笔尖顿了顿,喝茶看报的那个男老师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正身上。
周正心里嘆了口气。
高考缺考这事儿,比他想的影响还要大。
也不怪老师们反应大。
二中虽然是私立,但老师的奖金跟本科上线率掛鉤的。
他那一届,王明德带的班本来上线率能排年级第二,结果因为他缺考两门,直接掉到第四。
王明德今年来带復读班,跟这事儿多少有点关係。
“王老师,”周正走过去,態度摆得很端正,“我来报到了。”
王明德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来了就好。”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填一下高考成绩——”
说到“高考成绩”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
周正也嘴角抽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听见角落里有个女老师压著嗓子问旁边的人:“这就是那个缺考的?”
“嘘——”
周正:“……”
填好表格之后,王明德看了一眼,嘴角又抽了一下。
“行了,”他把表收回去,“咱们教室在三班,一楼最东边那个教室,復读班的规矩跟应届不一样,半个月放一天假,早晚自习正常,別迟到。”
“行。”
“还有,”王明德抬起头,盯著他,“你缺考行为,在学校里已经出名了,今年你要是再给我整什么么蛾子——”
“不会不会,”周正赶紧摆手,“我今年肯定好好学。”
王明德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去吧,別迟到了。”
周正接过课程表,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周正。”
“嗯?”
“你跟同学也好好相处,你那个嘴——”王明德斟酌了一下措辞,“別老跟人抬槓,別把人家说得下不来台。”
周正:“……”
我在你们老师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周正来到教室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教室不大,摆了四十来张课桌,后头黑板上头掛了个倒计时牌,写著“距高考还有302天”。
这会儿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坐著,互相之间都不怎么说话。
周正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他刚坐下,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
“嘖。”
眼镜男又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正听见。
“今年復读班什么人都收,高考缺考的都能来,咱们这学校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旁边那人眼神怪异的看了看他,隨后尷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周正靠在椅背上,心说这谁啊,嘴这么欠。
他仔细看了一眼。
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跟啤酒瓶底似的,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周正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李志远。
这人比他高三届,在二中是个传奇人物。
不是因为他成绩多好,是因为他復读了三年,今年是第四年读高三了,跟他同届的考研的考研,工作的工作。
但他家里条件不错,爹妈也支持,就这么一年一年耗著。
李志远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周正隨意扔在桌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他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顿时不爽。
自己復读三年,天天悬樑刺股,这小子高考缺考,看起来还吊儿郎当,凭什么跟自己一起復读?
他嗤笑一声:“高考都能缺考的人,你坐在这儿不觉得占用復读的名额吗?”
周正没说话。
老爸和老师才刚刚叮嘱过,不能嘴贱。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窗外。
李志远见他不吭声,以为他理亏,来劲了:“我说错了吗?咱们復读班名额本来就紧张……”
周正嘆了口气。
唉。
忍不了了。
“你復读三年了,是因为没有喜欢的学校吗?还是不会填志愿?”
教室里当即就安静下来。
李志远愣了一下,骄傲的不行:“我可是要靠清北的人!”
“哦,”周正看了他一眼,“那你这三年,每年差多少?”
李志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正靠在椅背上,掰著手指头数:“第一年离本科线差五十,第二年差八十,第三年差一百二,按照这个速度,你今年,差不多就能摸到专科的门槛了,加油,我看好你。”
“你——”
李志远脸涨得通红。
周正补了一句:“哦对了,分数线每年还涨几分,算下来你实际退步更多。”
说完他拍了拍李志远的肩膀:“你很棒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