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汉东的臥室在厨房后边。
北屋四间,堂屋和左右两间是相通的。
西边单独一间朝南的门户。
前半截是伙房,东北角挨著橱柜有个窄门,进到屋子后半截,盘了炕,还打了衣柜。
这里原本是唐汉军和唐汉东兄弟俩的住处。
前年唐汉军成亲,搬去了中堂西屋。
这边就彻底空了出来。
其实按照家里的安排,这房子还有唐雪一半的使用权。
唐雪住校,每周末回家。
亲兄妹没那么讲究,布帘子中间一挡就能睡。
中堂西屋原来是大嫂住的地儿。
大嫂隨军搬走,老二打著给唐忠军冲喜的噱头娶媳妇进门伺候公爹婆婆。
范秀花这才不情不愿把西屋给腾了出来。
可唐汉军婚后一走便了无音讯,再也没回来。
孤嫂赵秀芝便让唐雪去她屋歇著。
俩人还能说点女生之间的悄悄话。
唐汉东也因此拥有了单间。
吃了饭,唐汉东便钻屋里再也没露面。
嫂子赵秀芝刷锅洗碗动静不小也没吵著他。
因为唐汉东沾枕头就睡了。
不知是重生的后劲儿太猛,还是吃得太饱晕碳水。
睡的死沉死沉。
再睁眼,时间就来到了凌晨四点多。
从昨晚八点不到,一觉睡到四点二十。
足足八个小时。
唐汉东好多年没睡这么舒坦过了。
年龄上了五十岁,最大的特徵便是觉少。
不是唐汉东不困不累,实在是睡不著。
像这种一睁眼精神抖擞,神清气爽的状態,唐汉东起码十五六年没体会过了。
就是浑身黏糊糊的,让他很不爽利。
厨房后屋闷热,后窗狭长,开槽位置高,还没法打开。
空气无法流通。
唐汉东睡了一觉,床上凉蓆都被浸出了人型。
绣著年年有鱼图案的枕巾恨不得能拧出水来。
“难受的不行,得去冲个澡。”
唐汉东嘀咕著,套上一条四脚大裤衩,趿拉著拖鞋便出了屋。
院子里寂静无声。
牛棚北边的压水井旁,有个能让三岁小皮孩撒欢洗澡的大铁盆。
盆里泡了满满的衣服。
眼巴前这些都是嫂子的活。
记忆里唐汉东一觉睡醒六七点钟,出门上班时,院子铁丝绳上就掛满了衣服、被面、褥子等换洗物。
牛棚和东墙夹角下有个大瓮。
压水井的续水都是从这里舀。
唐汉东瞥了一眼瓮里,半瓮水不到。
这点水想要美美冲个澡肯定没戏,都够呛能洗一遍。
而且,既然嫂子泡了衣服,指不定啥时候就出来洗。
要是撞见自己光著身子洗凉水澡,也挺尷尬的。
唉,算逑。
唐汉东摇头。
还是去前边湾里先扎俩猛子凉快凉快吧。
出了自家门洞左拐。
胡同南头东侧有个挺大的晒场。
晒场南边则是东台子村唯一的湖湾,俗称水湾泡子。
水湾泡子挨著村子耕地,平日里担水浇地,閒了撒网打渔。
每个夏天,这里都是孩子们戏水游泳的天堂。
可以说这个水湾子承载了东台子村一大半的娱乐与生计。
只不过水湾子连著地下活水,撒鱼苗豢养点活物啥的就別想了。
唐汉东趿拉著拖鞋,来到晒场偏东南的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排上下串联的人造小土坑。
像是有人用脚后跟跺出来的。
刚好方便唐汉东下水。
其实西边挨著一个歪脖子树,记忆里是最佳跳水点。
奈何时光久远,唐汉东怕记忆出紕漏。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毛头小孩儿,一米七几的大高个呢。
万一扎猛子扎进水底烂泥,也挺膈应的。
唐汉东浑身上下就一个大裤衩子,脱下放在岸边,用拖鞋压住。
小唐同志一步三晃笨拙的来到湾边。
先抬脚试了试水温。
表层有点凉,半只脚往下就隱隱透著温。
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好。
唐汉东吸了一口气,身体缓缓前扑,顺势便入了水中。
水声潺潺,如溪水静流。
唐汉东水性很不错。
湾边长大的孩子,即便不是游泳健將,也得是狗刨达人。
反正没几个不会踩水的。
唐汉东一个猛子游出二十多米。
再一个猛子,就几乎到了对岸。
如此折返两趟。
唐汉东意犹未尽,但晓得自己不能继续瞎玩了。
堂堂大老爷们,光著身子游野泳,这要是被村里人瞧见,指定有的笑话。
他还打算积攒名声,在不久的將来迎娶大长腿苏小雨呢。
要是风评被坏,岂不多生事端啊。
吱~!
吱~!
脚上有水,身上的水也往脚底板匯聚。
唐汉东几乎一步一个水印。
踩在泥坑里,水声加空气挤压。
几乎是一步一吱嘎的上了岸。
天空繁星依旧,晒场寂静如初。
唐汉东仰头看天,低头遛鸟。
头疼四脚大裤衩子究竟是穿还是不穿。
刚从水里出来,身上湿漉漉的。
裤衩子套上就干不了。
以他家中老三的地位,可真没有第二条裤衩子能换。
唐汉东正在纠结。
突然。
耳边传来跟他踩脚坑类似的抠水窝动静。
伴隨著细腻的喘息。
唐汉东不由一怔。
凌晨闹五的,四下无人的地儿,冷不丁冒出这种杂音,还真有点渗人。
一瞬间,唐汉东想到了很多。
黄鼠狼討封。
夜猫子叫春。
艷鬼拦路,更甚至可能真有个树姥姥,派貌美如花的聂小倩来消磨自己……
声音旖旎。
诱人想入非非。
陡然冷风吹。
唐汉东打了个激灵。
心中莫名有股迫切。
想要探知究竟是哪个地方,什么玩意儿,竟敢在大半夜发出如此霏霏之音。
然后——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唐汉东像是突然开启了第三视觉。
一道3d模式的视觉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將周围一切景象映入唐汉东脑瓜子里。
方圆100米,都被视觉纳入其中。
让唐汉东有种眼睛无用的错觉。
感受到了这股错觉,所以他立刻闭上了眼。
周围景象依旧清晰可见。
晒场西北角胡同拐角的地上,两只慌不择路的蚂蚁鱼贯而行。
西南角垒的砖缝里,窝藏著一只断了触角的蛐蛐。
旁边还有一条千只脚丫不断倒腾挪动的马莲虫。
东南角湾边树上,一只刚蜕了皮的晓蟋猴(蝉)努力想要伸展轻薄的翅膀。
东北角的旱厕里,二嫂正在蹲坑。
她紧紧抿著嘴,一只手捂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上。
另一只手则握了一根明显还没长开的茄子……
呃。
唐汉东双眼猛地睁开。
睁大大的。
晒场东北角是老唐家的旱厕,还有一片老唐家的自留地。
地里种了茄子、黄瓜、西红柿,还有罗嗦(带棱的丝瓜)、辣椒……
都是天天吃进肚子里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