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
李岳轻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山地,从农田变成树林。
三个月没走这条路,两边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林排长开著车,忽然说:“快到了。”
李岳轻点点头。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营房。
红砖墙,灰瓦顶,整整齐齐排了好几排。
营区后面是大山,山影重重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边防三连,到了。
车停在营区门口。
林排长说:“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报到。”
李岳轻下车,把背包背上。
林排长朝他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开走了。
李岳轻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写著“边防三连”的牌子,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刚进营区,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李岳轻愣了一下——是张闯。
张闯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
“回来了?”张闯说。
李岳轻说:“嗯。”
张闯说:“教导队怎么样?”
李岳轻说:“还行。”
张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说:“你知道吗,你这三个月没在,但你的事传遍了全团。”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说:“新兵连结业考核破七项纪录,刚结束就被挑去教导队,教导队集训又拿了第一名。
现在全团都知道边防三连来了个猛人。”
李岳轻说:“夸张了。”
张闯说:“夸张?
你自己不知道吧,团部都有人专门来打听你。”
他顿了顿,又说:“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周排长等你半天了。”
往连部走的路上,不断有人迎面过来。
有人看见李岳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
有人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一眼。
张闯在旁边说:“看见没?都认识你。”
李岳轻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上,有人在训练。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
李岳轻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马力、刘根生、孙大宝,都在队伍里。
马力正走著,一扭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差点走错步。
刘根生也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孙大宝站在后排,也往这边看。
李岳轻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
张闯说:“不打个招呼?”
李岳轻说:“先报到。”
连部在一楼东头。
李岳轻敲门进去。
屋里坐著两个人,一个是周排长,还有一个不认识,肩上扛著上尉军衔。
周排长看见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回来了?”他说。
李岳轻立正敬礼:“报告,李岳轻归队。”
周排长点点头,说:“好,回来就好。”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人,说:“这是高连长,咱们连的连长。”
李岳轻转向高连长,敬礼:“连长好。”
高连长也站起来,打量著他。
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高连长说:“新兵连破七项纪录,教导队第一名。
还没下连,名字就传遍全团了。”
李岳轻没说话。
高连长忽然笑了,说:“行,是个好苗子。
周排长一直夸你,我还不信。
现在看来,没夸错。”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跟著周排长,好好干。”
李岳轻说:“是。”
高连长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看文件。
周排长走过来,说:“走吧,带你去宿舍。”
出了连部,周排长带著他往宿舍走。
路上,周排长说:“你走的这三个月,连里来了些新兵。”
李岳轻说:“我看见几个。”
周排长说:“马力、刘根生、孙大宝,都分到咱们连了。
还有几个別的团的,也都分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那些新兵都听说过你,等著见你呢。”
李岳轻说:“我就是个兵。”
周排长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兵,不一般。”
宿舍在一楼,门牌上写著“二班”。
周排长推开门,李岳轻跟著进去。
屋里摆著四张上下铺,已经有人在。
靠窗的下铺坐著一个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是张闯。
张闯说:“来了?那个铺是你的。”
他指了指靠门的下铺。
李岳轻走过去,把背包放下。
张闯说:“我调到二班了,以后一个班。”
李岳轻点点头。
另外几个铺位上,还坐著几个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靠窗的上铺,一个瘦高个儿看著他,说:“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瘦高个儿说:“我叫陈大牛,二班的老兵,听说过你。”
李岳轻点点头。
旁边一个圆脸的说:“我叫赵虎,也是二班的。
你那个新兵连破七项纪录的事儿,真的假的?”
李岳轻说:“真的。”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说:“牛逼。”
几个人都笑了。
正说著,门口涌进来几个人。
冲在最前面的是马力。
他跑进来,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李岳轻。
“你终於回来了!”马力喊。
李岳轻被他抱得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后面跟著刘根生和孙大宝。
刘根生站在旁边,笑得憨憨的。
孙大宝站在后面,没说话,但嘴角翘著。
马力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他,说:“瘦了。”
李岳轻说:“你也瘦了。”
马力说:“我那是练的,你不在,我天天跟著张闯练。”
张闯在旁边说:“他练得挺狠。”
马力说:“那可不,我要追上你。”
李岳轻说:“追上了吗?”
马力挠挠头,说:“还没,快了。”
几个人都笑了。
李岳轻看著他们,忽然问:“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我们仨分到三连了。”
刘根生在旁边说:“张闯不是也在嘛。”
马力说:“张闯是二连的,现在调过来的。
我说的是新兵连九班的,就我们仨留在这儿了。
其他人有的分到別的连队,有的去了別的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闷。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新兵连跟著你练的,就我们几个进步最明显,考核成绩好,分到了边防团。
其他人……没分过来。”
刘根生点点头。
孙大宝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低下了头。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分到一个团就好。”
马力抬起头,咧嘴笑了。
他说:“对,能在一个团就好。
以后还能跟著你练。”
笑了一会儿,周排长在旁边说:“行了,让他先收拾,晚上再聊。”
几个人这才散去。
马力临走时还说:“晚上找你!”
李岳轻点点头。
人走完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李岳轻打开背包,开始整理东西。
被子拿出来,叠好。
衣服拿出来,放进床头柜。
那本《战爭论》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张闯在旁边擦枪,擦著擦著,忽然说:“你走了这三个月,马力天天念叨你。”
李岳轻说:“念叨什么?”
张闯说:“念叨你啥时候回来。说你不在,他练得都没劲。”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又说:“刘根生也是,天天跟著我练,说等你回来要让你看看。”
李岳轻说:“他们进步了吗?”
张闯说:“进步了。马力五公里跑进20分钟了,刘根生引体拉到二十个,孙大宝也及格了。”
李岳轻点点头。
五公里19分钟,在新兵里算不错了。
新兵连合格线是23分钟,优秀是19分钟。
马力能跑进20,说明这三个月確实没偷懒。
傍晚,开饭哨响了。
李岳轻跟著二班的人往食堂走。
路上,不断有人看他,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李岳轻?”
“对,新兵连破七项纪录那个。”
“教导队第一名。”
“看著也不壮啊。”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精干。”
李岳轻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
食堂里,人已经不少了。
李岳轻端著盘子找位置,刚坐下,就有人凑过来。
“李岳轻?”
李岳轻抬头。
是个不认识的兵,上等兵。
那人说:“我是三连的,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
李岳轻说:“谢谢。”
那人又说:“你那个四百米障碍,真跑1分35?”
李岳轻说:“考核的时候是1分35。”
那人倒吸一口气,说:“牛逼。”
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
“你五公里多少?”
“16分48。”
“射击呢?”
“考核满环。”
“你咋练的?”
李岳轻说:“天天练。”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得,问也是白问,练不出来。”
几个人都笑了。
晚上,熄灯前。
马力、刘根生、孙大宝都来了,挤在二班宿舍里。
马力坐在李岳轻床边,说:“你走了这三个月,我们可想你了。”
李岳轻说:“想什么?”
马力说:“想你带著我们练啊。”
刘根生在旁边说:“我们自己练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孙大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张闯在旁边说:“少了个人在前面带著。”
马力说:“对,就是这感觉。”
李岳轻看著他们,说:“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对,你回来了,明天开始继续带我们练。”
刘根生说:“我也跟。”
孙大宝点了点头。
张闯在旁边说:“算我一个。”
李岳轻说:“行。”
几个人都笑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马力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见。”
刘根生和孙大宝跟著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力回头说:“明天早上五点四十,操场。”
李岳轻说:“好。”
门关上了。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三个月没回来,但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张闯、马力、刘根生、孙大宝,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兵,都在看著他。
他想起马力刚才说的话——“就我们仨分到三连了”。
新兵连那些跟著他练的人,大部分都不在身边了。
有的分到別的连队,有的去了別的团。
留下来的,就是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