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还剩两周。
夜训考核结束之后,训练节奏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体能和技能,转向理论和战术。
刘排长宣布:本周开始,每天下午加一节战术理论课。
消息一出,有人高兴,有人发愁。
高兴的是那些文化水平高的,发愁的是那些一上课就犯困的。
马力属於后者。
他听到“理论课”三个字,脸就垮了:“理论课?那不就是在屋里坐著听讲?我坐不住啊。”
刘根生倒是不怕,他说:“听讲就听讲,能学东西就行。”
李岳轻没说话。
战术理论,前世他学过很多。
外籍兵团的教官都是打过仗的老兵,讲的不只是书本上的东西,还有实战经验。
但那些东西,不能直接拿出来。得慢慢来。
周四下午,第一次战术理论课。
教室是新兵连的学习室,一排排长条凳,一块黑板,一个讲台。
讲台旁边站著一个人,不是刘排长,也不是周连长,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军官。
他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高个,戴著一副眼镜,肩上扛著少尉军衔。
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著一本教材,正翻著。
“这是谁啊?”马力小声问。
“不知道。”刘根生也小声说。
李岳轻看了那人一眼。
面生,没见过。
等人到齐了,那年轻军官走到讲台中间,清了清嗓子,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刚从军校毕业,分到咱们团。
这几天给你们代课,讲战术基础。”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军校毕业的,那是有文化的。
林排长翻开教材,开始讲。
“今天讲步兵班进攻战术。”他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圆圈,代表兵力,“步兵班,一般是九到十二人。
进攻的时候,怎么展开,怎么掩护,怎么突击,都是有讲究的。”
他讲得很认真,从正面进攻讲到两翼包抄,从火力掩护讲到交替前进。
都是教材上的內容,没什么新鲜的。
马力听得直打哈欠,偷偷用手捂著嘴。
刘根生努力睁大眼睛,但眼神也有点涣散。
李岳轻听著,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內容,他太熟了。
前世在外籍兵团,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
林排长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林排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方向——李岳轻坐的位置。
李岳轻没举手,也没说话。
林排长说:“刚才讲的正面进攻,如果敌人火力太强,正面攻不上去,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林排长说:“谁来说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岳轻想了想,举手了。
林排长眼睛一亮:“你说。”
李岳轻站起来,说:“可以迂迴。”
林排长点点头:“迂迴。
还有呢?”
李岳轻说:“如果地形允许,可以小群多路,从几个方向同时突。
让敌人不知道该防哪个方向。”
林排长愣了一下,然后问:“小群多路?
你从哪儿看到的?”
李岳轻说:“书上看的。”
林排长盯著他看了两秒,问:“你看什么书?”
李岳轻说:“《战爭论》,还有一些外军的资料。”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林排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战爭论》?
你能看懂?”
李岳轻说:“慢慢看,能看懂一些。”
林排长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说:“坐下吧。说得不错。”
下课之后,马力第一个凑过来。
“《战爭论》?你天天看的就是那本?”他问。
李岳轻说:“嗯。”
马力挠挠头:“那书我看过一眼,全是字,连个图都没有,你怎么看下去的?”
李岳轻说:“看著看著就习惯了。”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群多路,是什么意思?”
李岳轻想了想,说:“就是把人分成几组,从不同方向打。
让敌人顾不过来。”
刘根生点点头,若有所思。
张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旁边听著。
等李岳轻说完,他忽然问:“你那些外军资料,还有吗?”
李岳轻看他。
张闯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说:“我也想看看。”
李岳轻说:“有一本,舅舅带回来的。
可以借你。”
张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谢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小声嘀咕:“现在连张闯都跟著你学了……”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把那本《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拿出来,翻了翻,找出几个重点章节。
他想著,明天可以借给张闯看看。
马力趴在上铺,向下探出脑袋,说:“哎,你今天上课说的那些,林排长好像挺惊讶的。”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说他会不会也来找你借书?”
李岳轻想了想,说:“可能。”
马力说:“那你借不借?”
李岳轻说:“借。”
马力说:“你不怕別人学了你的本事?”
李岳轻抬头看他,说:“本事不是藏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教我,也是这个理?”
李岳轻说:“嗯。”
马力咧嘴笑了,说:“那我可得多跟你学点。”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
第二天,训练结束之后,林排长果然来了。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九班的人训练。
看了一会儿,走到李岳轻旁边,说:“你叫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林排长点点头,说:“昨天你说的那些,是你自己琢磨的?”
李岳轻说:“一部分是书上看的,一部分是自己想的。”
林排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李岳轻愣了一下:“请教?”
林排长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在军校里学的东西,和实战可能不太一样。
你那些想法,我觉得挺有意思。想跟你聊聊。”
李岳轻说:“排长你说。”
林排长说:“如果敌人有坚固工事,正面强攻不行,迂迴也没路,怎么办?”
李岳轻想了想,说:“那就拖。”
林排长一愣:“拖?”
李岳轻说:“围著,不让他出来。断他补给,断他水源。
等他受不了了,自己出来。”
林排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是围点打援的思路,但教材上没写这么细。”
李岳轻说:“教材是基础,打仗要看情况。”
林排长看著他,眼神明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那本外军资料,能借我看看吗?”
李岳轻说:“行。”
林排长如遇知音,拉著李岳轻聊了半天。
......
晚上,林排长来宿舍取书。
他站在门口,接过那本资料汇编,翻了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抬头看李岳轻,问:“这些都是你写的?”
李岳轻说:“嗯。”
林排长看了几页,感慨道:“你这基础,比我们军校有些学员都扎实。”
马力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老大。
林排长拿著书走了。马力凑过来,说:“军校学员?他说你比军校学员还厉害?”
李岳轻说:“他说的是有些。”
马力说:“有些也是厉害啊!”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我也想看你那些书。”
李岳轻说:“行,等我拿回来,借你。”
刘根生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些人眼里,不再只是那个“体能好、射击准”的兵,而是一个“懂战术、有想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