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李岳轻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直接的、带著某种情绪的目光,但不是敌意。
他顺著那道目光看过去。
操场另一边,二连的队伍里,张闯正盯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张闯没躲,李岳轻也没躲。
对视了两秒,李岳轻收回目光,继续跑步。
跑完步,休息的时候,马力凑过来:“你刚才看见没?张闯一直盯著你。”
李岳轻说:“看见了。”
马力说:“他是不是又想挑战你?”
上次第二次打靶的时候,张闯的成绩是四十九环,和他第一次的成绩是一样的。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这人真是,打不过还老来,图啥呢?”
李岳轻想了想,说:“图进步。”
马力一愣:“啥?”
李岳轻没解释。
上午训练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张闯果然来了。
他站在路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见李岳轻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
“李岳轻。”他说。
李岳轻停下脚步,看著他。
张闯说:“听说你又打了五十环。”
李岳轻点头。
张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想跟你比一场。”
马力在旁边忍不住了:“你上次不是比过了?输了,怎么还来?”
张闯没理马力,继续盯著李岳轻:“这次不比体能,不比射击。”
李岳轻问:“比什么?”
张闯说:“比队列。”
马力噗的一声笑出来:“队列?
你跟他比队列?
你不知道他队列会操全团第一?”
张闯还是没理他,眼睛一直看著李岳轻。
李岳轻问:“怎么比?”
张闯说:“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就比这三个动作。
让刘排长当裁判。”
李岳轻想了想,说:“行。”
马力:“你真跟他比啊?
他这不是找虐吗?”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下午训练结束,操场。”
下午训练结束,操场上围了一圈人。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二连的、三连的、其他连的,都跑来看热闹。
有人还带了马扎,坐在边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马力站在李岳轻旁边,一脸担忧:“这么多人看著,输了多丟人。”
李岳轻说:“输不了。”
马力说:“我知道你输不了,但万一呢?”
李岳轻没接话。
刘根生站在另一边,没说话,但手里攥著李岳轻的水壶,攥得紧紧的。
孙大宝站在人群外围,没过来,但也没走。
张闯已经站在操场中央了,身边跟著二连的几个兵,给他递水,给他鼓劲。
他看了李岳轻一眼,眼神里带著战意。
刘排长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哨子。他看了看两边,说:“准备好了?”
李岳轻点头。
张闯点头。
刘排长说:“那就开始。
第一项,齐步走。”
张闯先来。
他站直,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他走得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砸地。
走到三十米处,刘排长喊:“立定!”
张闯两步之內停稳,站住。
旁边二连的人开始鼓掌。
刘排长点点头,没打分,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走到起点,站直,然后迈步。
他的齐步走,和张闯不一样。
不是那种砸地的走法,而是那种稳稳的、自然的走法。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但看起来毫不费力。
走到三十米处,刘排长喊:“立定!”
他两步之內停稳,站住。
没有鼓掌,没有议论。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標准了。”
刘排长还是没打分,说:“第二项,正步走。”
张闯又先来。
他踢正步,用力很大,踢得很高。
但用力太大,身体有点晃。
他咬著牙稳住,走完了。
李岳轻后走。
他的正步,和会操那天一样。
踢出去,定住,纹丝不动。
落下来,啪的一声,稳得像钉在地上。
每一步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走完,操场上彻底安静了。
刘排长看了看两人,说:“还用比吗?”
张闯没说话。
刘排长说:“齐步走,张闯7分,李岳轻9分。正步走,张闯6分,李岳轻10分。立定,两人都是8分。总分,张闯21,李岳轻27。”
他顿了顿,看著张闯:“服吗?”
张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服。”
他走到李岳轻面前,看著他,说:“我不比了。”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说:“你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我再练十年也比不上。”
李岳轻说:“练就能练出来。”
张闯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认了。”
他转身要走。
“张闯。”李岳轻叫住他。
张闯回头。
李岳轻说:“你刚才齐步走,步子太重,身体太僵。
正步走,用力太大,重心不稳。
这些都能练。
我不是天生的,我也是练出来的。”
张闯愣住了。
李岳轻说:“你想进步,就好好练。
別老想著比过我,想想怎么超过昨天的自己。”
张闯看著他,眼神复杂。
旁边二连的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晚上,熄灯前。
马力还在念叨白天的事。
“你说那张闯,是不是傻?明知道比不过,还非要来比。”
李岳轻说:“不是傻。”
马力问:“那是啥?”
李岳轻想了想,说:“是想进步,但找不到路。”
马力挠挠头,没听懂。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那他以后还会来吗?”
李岳轻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可能会。”
马力说:“还来?来干嘛?”
李岳轻说:“来学。”
马力瞪大眼睛:“他要跟你学?他不是一直想超过你吗?”
李岳轻说:“想超过,和想学,不矛盾。”
马力彻底糊涂了,翻了个身,嘟囔道:“你们这些人,真复杂……”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张闯又来了。
他没站在路边等,而是直接走到九班训练的地方,站在旁边看。
马力看见他,紧张地往李岳轻身边凑:“他又来了!”
李岳轻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练自己的。
张闯就那么站著,看了半个小时。
李岳轻练完,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张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马力紧张得不行,以为又要比。
张闯开口,说的却是:“你刚才那个动作,能教我一下吗?”
李岳轻看著他。
张闯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就是那个正步踢腿,我怎么踢都晃。
你教我,怎么才能不晃?”
马力在旁边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李岳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空地,开始讲。
“正步踢腿,关键是重心。”他说,“你踢出去的时候,重心要压在支撑腿上。
支撑腿要直,要稳。
上半身不能晃,核心要收紧。”
他演示了一遍,踢出去,定住。
张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李岳轻说:“你试试。”
张闯试了一遍。
还是晃。
李岳轻说:“你重心没压住,再来。”
张闯再试,还是晃。
李岳轻说:“你太想用力了。
放鬆点,重心压稳,自然就不晃了。”
张闯试了第三次。
这次好多了,只晃了一下。
李岳轻点点头:“有进步。”
张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我再练练。”
他走到一边,自己练去了。
马力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凑到李岳轻旁边,小声说:“他……他真跟你学啊?”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他不是要超过你吗?跟你学,怎么超过你?”
李岳轻说:“学好了,才能超过。”
马力挠挠头,彻底放弃了理解。
接下来几天,张闯每天训练结束都来。
他不跟李岳轻比了,就跟著学。
李岳轻练什么,他就在旁边看。
李岳轻讲什么,他就认真听。
有时候李岳轻休息,他就自己练,一遍一遍地练。
二连的人都说他变了,以前那么傲的一个人,现在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学。
张闯不管,该来来,该练练。
有一天,李岳轻问他:“你以前不是想超过我吗?现在不超了?”
张闯沉默了一下,说:“想,但不是现在。”
李岳轻等著他说。
张闯说:“你比我强,我认。
但我不服。
等我练好了,再跟你比。”
李岳轻点点头,没说话。
张闯又说:“但你教我,我练好了再跟你比,你不亏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不亏。”
张闯问:“为啥?”
李岳轻说:“你练好了,我再贏你,更有意思。”
张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岳轻面前笑。
他说:“行,那我可认真练了。”
李岳轻说:“练吧。”
晚上,熄灯前。
马力说:“那个张闯,现在天天跟著你,是不是成你徒弟了?”
李岳轻说:“不是徒弟。”
马力问:“那是什么?”
李岳轻想了想,说:“一起练的人。”
马力撇撇嘴:“一起练?他可是要超过你的。”
李岳轻说:“那也得先练。”
马力挠挠头,不说话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张闯说的那句话:“你教我,我练好了再跟你比,你不亏吗?”
不亏。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是这样学过来的。
老班长教他,他学会了,再教新来的。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老班长为什么要教那些將来可能超过自己的人。
后来他明白了。
因为教別人,自己也会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