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第16支部。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老鼠上校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著桌面,盯著面前那只电话虫。
那只电话虫旁边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
“恶龙乐园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吗?”说话的是东海总督。
虽然名义上属於海军体系,但严格来说却是世界政府的官员。
毕竟军权这东西,世界政府还是防著海军一手的。
不然总不可能让海军统管全世界武力的同时,没有任何监督吧?
那这海军是谁的海军可就不好说了。
再怎么说也是统治世界800年的世界政府,这方面还是会注意的。
老鼠上校不知道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昨天那几声炮响,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丝毫隱藏,整个村子到处都在流传。
今天早上派出去的探子已经回来了,报告说恶龙乐园变成了废墟,鱼人一个都没见著,倒是看见巴基海贼团的旗子在废墟上空飘著。
但他不想说也不敢说。
因为说了就意味著要去面对那个能把恶龙灭了的怪物。
职场里最容易发生的一件事就是谁提出问题,谁解决问题。
被领导拋砖引玉,引诱说出来也算哦。
“问你话呢。”
电话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那眼神仿佛能直接刺穿老鼠上校的心臟。
“知、知道。”老鼠上校的声音有些结巴,“恶龙乐园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巴基海贼团。”老鼠上校咽了口唾沫,“小丑巴基,把恶龙海贼团……灭了。”
电话虫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东海总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玩味:“全灭了?”
“应、应该是。”老鼠上校的手心开始冒汗,“探子回报,恶龙乐园变成了废墟,鱼人一个都没见著,只有巴基海贼团的旗子……飘著。”
“呵。”
那一声轻笑,让老鼠上校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意思。”东海总督说,“恶龙那个傢伙,仗著有甚平撑腰,在东海横著走了这么多年,终於踢到铁板了。”
作为世界政府体系,东海这边的负责人。
放任恶龙的,就是这位东海总督。
世界政府承认了七武海,但却也会想方设法给七武海加上种种束缚。
而既然[七武海·甚平]號称[海侠],那就给他的仁义道德抹上污点。
这就是世界政府这边对恶龙的定义。
而在世界政府看来,恶龙这8年干得很好。
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件事甩到甚平脸上去,去逼他干活。
老鼠上校不敢接话。
他只是坐著,手心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恶龙在东海肆意妄为的消息,海军本部当然知道,只不过是基於海侠·甚平的关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海军虽然说起来维护的是正义,但本质上作为世界政府的暴力机关,维护的是世界政府统治的秩序。
如果是以正义为立场,那么海军早把七武海消灭了。
而以秩序为立场,则会放任部分海贼为所欲为,甚至成立七武海,允许合法掠夺。
恶龙作为七武海的相关人员,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也属於放纵的范畴。
海军中看不爽这种事情的人也很多,典型就是斯摩格。
白猎人·斯摩格之所以会去罗格镇,就是被流放出海军本部的。
就算是號称正义的海军本部,这种立场衝突和矛盾是很多的。
赤犬·萨卡斯基·极端的正义。
青雉·库赞·懒散的正义。
黄猿·波鲁萨利诺·模稜两可的正义。
海军英雄·卡普·自由的正义。
元帅·战国·君临天下的正义。
黑腕·泽法·不杀的正义。
白猎人·斯摩格·粗鲁的正义。
……但凡有点身份地位,都对正义有著自己的理解。
而从他们的立场看別人,对面是不是正义,是正义还是邪恶……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那话怎么说来著?
异端比异教徒更该死!
而这一切在世界政府看来,乐见其成。
毕竟这个世界的[正义]是被世界政府定义的,从根子上就有问题。
世界政府需要的是一个矛盾重重的海军本部,而不是一个团结一心的海军本部。
“老鼠,你去搞定巴基。”东海总督的声音中有著某种戏謔,“亲自去。”
不管是恶龙还是巴基,其实都不是东海总督所在意的。
在东海总督看来,说白了只是海贼而已。
他只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然后就没然后了。
消灭海贼並不是他的任务。
但是搞清楚情况,可是他的任务呀。
“啊?我?”老鼠上校的心猛地一沉。
自己好像、可能、也许、大概……要寄了。
“你去!”东海总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巴基真的把恶龙灭了,那他就不能得罪,但也不能不管。你去摸摸底,看看他什么態度。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撤。”
坦白说,这个命令的难度要求並不高。
但是老鼠上校真不想去啊。
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恶龙那个混蛋,他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恶龙心情好的时候,他能陪著喝两杯;恶龙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来了个能把恶龙灭了的巴基,他见了不得跪著说话?
“长官,万一他……”老鼠上校的声音在发抖,“万一他对海军有敌意……”
“万一什么?”东海总督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恶龙背后有甚平,巴基背后有谁?他只是一个海贼,你怕什么?”
老鼠上校心里极度无语。
怕什么?
怕死啊!
恶龙明显想要混日子,所以双方之间有谈判的基础……所以恶龙才会和老鼠上校勾结,老鼠上校也不担心恶龙把他吃了,双方互惠互利。
但巴基不是!
巴基能主动找上门把恶龙团灭,明显是正儿八经的海贼,还是很囂张的那种。
这种人要是对海军动手,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长官,我……”老鼠上校还想爭取一下,可惜他在自己的后台前面没有话语权。
眼前的东海总督,就是老鼠上校能够肆意妄为的底气。
而当这位东海总督需要的时候,老鼠上校其实也没办法反抗。
“这是命令。”东海总督的声音冷下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听明白了吗?”
老鼠上校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听明白了。
他去,可能死。
不去,一定死。
东海总督才是他在这个体系里的直接上级,是能让他升官发財也能让他万劫不復的那个人。
在世界政府的体系里面,可不讲究什么对错。
领导让你干什么,你最好就干什么。
不听话又没后台的是没好下场的。
“……是,长官。”老鼠上校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这就去。”
电话虫闭上了眼睛。
通话结束。
老鼠上校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只电话虫,盯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像一只真正的老鼠。
他身高一米八二,在正常人中其实挺高的。
但这是海贼王的世界,一般的高个子起码要三米以上,真正的高个子,八九米、几十米、上百米都有。
一米八二不能说残废,也只能说是普普通通。
此刻这只普普通通的老鼠正焦躁不安,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尖嘴猴腮的脸上,两撇小鬍子一抖一抖的。
帽子上的老鼠耳朵装饰隨著他的走动一晃一晃,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老鼠在笼子里转圈。
“上校。”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鼠上校停下脚步,转过身。
副官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的表情比老鼠上校好不到哪儿去。
“进来说话!”
副官赶紧走进来,站得笔直。
他俩是一伙的,可以说什么事都一起干过,关係那是相当的铁。
从恶龙那里收来的贿赂,两个人一起分。
欺压百姓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上。
写那些粉饰太平的报告,两个人一起编。
现在要倒霉了,自然也两个人一起扛。
虽然他们的后台是东海总督。
但这个世界只有下属主动给上司分忧的道理,哪有上司主动给下属擦屁股的?
所以这事他们跑不掉,也必须得干。
“恶龙乐园那边,有新消息吗?”老鼠上校盯著他。
“是,上校。”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又去探了一次,確认了。”
“確认什么?”
“恶龙海贼团……真的全灭了。”
老鼠上校的腿一软,差点坐回椅子上。
“恶龙本人呢?”
“没见到。”副官摇头,“他的那几个干部,小八、克罗欧比、啾,也都没见到。”
“死了?”
“不知道…但……”副官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见巴基海贼团的船员在搬运东西…搬的是……”
“是什么?”
“是鱼人。”副官的声音更低了,“活的鱼人。但……手脚都被砍了。”
老鼠上校的瞳孔猛地收缩。
搬运手脚被砍断的活的鱼人?
老鼠上校想起了世界政府的天龙人。
在过去,不管是人鱼还是鱼人奴隶都是很贵的。
天龙人会把这些鱼人奴隶当做玩物,会让他们在舞台上表演,像动物一样。
恶龙曾经说过,鱼人比人类高贵。
恶龙曾经把人类当成螻蚁。
现在,他的同胞正在被当成动物搬运。
“巴基……”老鼠上校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到底是什么人?”
副官不敢回答。
他只是站著,低著头,等著老鼠上校的吩咐。
老鼠上校又开始了踱步。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脸上的表情更难看。
恶龙死了。
恶龙海贼团灭了。
那些曾经让他点头哈腰的鱼人,现在正在被当成动物搬运。
而他,马上就要去见那个製造这一切的男人。
“你们这些怪物,为什么又要来我的地盘?”老鼠上校这方面就特別不满。
虽然他和恶龙联手压榨民脂民膏,搜刮財宝。
但其实不用恶龙,他自己也能做到。
甚至还能细水长流的享受生活。
多了一个恶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更糟糕。
而现在不止多了一个恶龙,还多了一个巴基。
老鼠上校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副官。
“去。”老鼠开口,声音沙哑,“把库房里那几箱財宝搬出来。”
副官愣了一下。
“財宝?上校,那是我们……”
“我知道那是我们的!”老鼠上校瞪了他一眼,“但现在不是保命要紧吗?恶龙都被灭了,我们这点家当算什么?搞不好连命都没了,留著財宝有什么用?”
副官不敢再问,赶紧跑出去。
老鼠上校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帘拉开一条缝,他从那道缝隙里看出去。
港口里,那艘军舰正停在那里,桅杆上的海军旗隨风飘扬。
海军的旗帜。
正义的象徵。
但此刻,老鼠上校看著那面旗,只觉得讽刺。
正义?
什么是正义?
恶龙在东海横行八年,杀了多少人?
抢了多少村庄?
海军管过吗?
没有。
因为恶龙背后有甚平,甚平是七武海,七武海是世界政府承认的合法海贼。
所以恶龙可以逍遥法外,可以在东海作威作福,可以每个月从二十个村庄收保护费,可以……
老鼠上校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没有正义,只有一坨又一坨的臭狗屎。
“恶龙……你个混蛋也是活该……可你千死万死,也不应该牵扯到我呀!”老鼠上校知道恶龙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每次见面,恶龙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像看一条狗一样看著他。
现在好了。
被人灭了。
“活该。”
老鼠上校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那面海军旗。
巴基是什么人?
他会不会比恶龙更难对付?
他会不会对海军有敌意?
他会不会……
老鼠上校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管他呢。
先去探探口风。
如果巴基好说话,那就送点財宝,交个朋友。
如果他不好说话,那么……
老鼠上校的手攥紧又鬆开。
那就送更多財宝,买条命。
反正他在海军混了这么多年,別的不行,见风使舵的本事还是有的。
能给恶龙当走狗,当然也能给巴基当走狗……只要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上校。”
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鼠上校转过身。
副官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几个士兵,抬著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但看著就沉。
“都搬来了。”副官说。
老鼠上校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一个箱子。
金灿灿的光芒从箱子里涌出来。
里面都是金幣。
这里面有的是他从恶龙那里分到的好处,有的是从其他海贼那里抢到的油水。
他本来打算留著养老的。
可现在不用大概就养不了老了。
老鼠上校合上箱子,站起来。
“还有那几瓶好酒。”他说,“也带上。”
副官愣了一下:“酒?”
“巴基那种海贼,应该好这口。”老鼠上校整了整自己的制服,“送財宝是买命,送酒是交朋友。两手准备,总没错。”
副官点点头,又跑出去。
老鼠上校站在办公室里,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多年的地方。
办公桌,椅子,文件柜,电话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支配这里的人从恶龙变成了巴基。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海军上校,夹在这些怪物中间,像一只真正的老鼠,小心翼翼地活著。
“上校,酒拿来了。”
副官又跑回来,怀里抱著两瓶酒。
酒瓶上贴著標籤,是东海最好的牌子。
老鼠上校接过酒,看了看,然后塞给副官一瓶。
“走吧。”他说。
“是,上校。”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出大门。
港口里,那艘军舰正在等著他们。
阳光照在甲板上,照在那些忙碌的士兵身上,照在桅杆上的海军旗上。
老鼠上校踩著舷梯走上军舰,站在甲板上,回头看向港口。
小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街道上有人在走动,店铺开著门,孩子们在玩耍。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海军上校要去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个叫巴基的男人会给这片海域带来什么。
老鼠上校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海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是可可亚西村的方向。
那是恶龙乐园的方向。
那是……巴基所在的方向。
“出发。”老鼠上校说。
军舰缓缓驶离港口,船帆升起,乘风破浪。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著咸湿的气息,带著大海的味道,带著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感觉。
老鼠上校站在船头,手里攥著那瓶酒,看著越来越近的海平线。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后背在出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不能回头。
因为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浓郁的无力感笼罩著身心。
老鼠上校站在船头,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写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