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娜美低著头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很慢。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声响。
不过声响在废墟上並不起眼。
因为还有更响亮的声音。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海贼们的嘈杂声,以及恶龙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在娜美眼中,周围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或者说只有一条鱼。
一条倒在血泊里、四肢全无的臭咸鱼。
鯊鱼人·恶龙。
那个压迫了她八年的名字。
那个杀了母亲·贝尔梅尔的凶手。
那个她无数次在梦里杀死的仇人。
此刻就趴在那里。
——如果不是娜美的性格並非那么激烈和极端,那么她这时候大概会高喊:
——啊啊啊啊!终於落到我手里了!
巴基在旁边看著娜美的表现,內心戏尤多。
不过还好,他忍住了,没把上面这段话说出来……毕竟这说出来也太破坏气氛了。
娜美走到恶龙身边,停住脚步。
她低下头。
橘色的头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
阳光从她头脑后方照过来,把她的面部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看不清她的表情。
看不清她的眼神。
只能看见她的下巴,以及下巴上正在滴落的液体。
那是眼泪。
一滴。
两滴。
三滴。
……眼泪顺著下巴滑落,滴在废墟上,滴在碎石间,滴在恶龙身前的血泊里。
无声无息。
却又振聋发聵。
对娜美来说,这绝对是歷史性的一刻。
还有什么比自己的杀母仇人,悲惨无比的倒在自己面前,更让人快乐的呢?
唯一的遗憾大概也就这不是自己亲自动手的吧。
恶龙侧躺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断臂处还在渗血,断腿处更是血肉模糊,胸口的剑伤隨著呼吸一颤一颤。
恶龙看著娜美。
看著那个他曾经隨意践踏的人类女孩。
看著那个他逼迫了八年的小贼猫。
看著那个他以为永远不可能翻身的螻蚁。
恶龙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破碎,却依然充满恶意。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恶龙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处的血流得更快。
“娜美……你来了啊。”
“怎么??”
“来看我怎么死的?”
“还是要亲手杀我?”
“来啊!”
恶龙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怨毒。
“你以为你贏了?”
“你以为你踩到我头上了?”
“呸!”
他啐出一口血沫。
“人类就是人类,永远都是卑贱的人类!”
“当初在可可亚西村,我就应该把你们全部杀光!”
“一个都不留!”
“什么约定,什么一亿贝利,都他妈是放屁!”
“一头大人10万贝利!”
“一只小孩5万贝利!”
“你们这些人类,本来就应该只是我们鱼人所奴役的动物!”
“你知道这8年来这周围20个村庄我杀了多少人吗?”
“哈哈哈!”
“你就是我们的帮凶!”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只小贼猫能挣扎多久,就是想看你绝望的样子!”
“你知道吗?”
恶龙的声音愈发恶毒。
“你那个养母,贝尔梅尔,死的时候还在求我。”
“求我放过你们。”
“她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说『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而是我,则是踩断了她的左手!”
“哈哈哈哈!”
“那个样子,真是可怜啊!”
“人类就是这副德性,为了几个螻蚁一样的后代,什么尊严都不要了!”
“哦!你还不是她亲生的~”
“你想报復我吗?”
“那真是遗憾了,我现在连手肘都没有!”
“你连报復我都做不到!”
“你无法报復我啊!”
“你无法为了你心爱的母亲报復我!”
“那个女人本来可以活下去,但是她却为了你们选择去死~”
“哈哈哈哈哈!”
恶龙的嘴角咧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我一枪打穿了她的脑袋。”
“砰!”
“她就那么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你们的方向。”
“到死都在惦记你们这两个小杂种!”
“哈哈哈哈!”
娜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髮依然遮著脸。
阳光依然照著她的背影。
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只有那些不断滴落的眼泪,在诉说著什么。
娜美很聪明,就算这时候怒气上头也知道恶龙是在激怒自己。
所以忍住。
一定要忍住,不能让这个混蛋死的那么痛快!
千刀万剐、扒皮抽筋、水煮火烧……种种报復的念头让娜美的脑子已经一团浆糊。
这是无法消弭,也不可能消灭的深仇大恨。
脑海中的两种想法在疯狂衝突。
杀了恶龙!
不行,要忍住!
杀!
忍!
啊!
头疼!
头好疼!
娜美……娜美已经快要无法思考了!
到底该如何復仇?
这一刻对娜美来说绝对是歷史性的一刻。
这一刻所做出的选择,將会决定她人生的走向。
光明和黑暗只在一念之间,一旦作出选择,便再也无法回头。
而巴基就会在这时候顺手推一把。
黑暗的墮落从不会告诉你节制。
他只会告诉你放纵和欲望的畅意。
所以拥抱快乐吧。
所以拥抱幸福吧。
所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声音慵懒,优雅,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
“真是可悲啊。”巴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把刚刚擦乾净的方块剑。
他看著恶龙,面具下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上扬的弧度里,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悲悯。
像是怜悯。
又像是鱷鱼的眼泪。
“恶龙……”巴基轻声说,“你是在求死吧?”
恶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死死盯著巴基。
就算落入到这种四肢全无的境地,恶龙依旧凶性不减。
虽然他是个人渣,但他確实是个彻彻底底的海贼。
目前的遭遇还不足以彻底压制他的凶恶残暴。
“我说~~”巴基顿了顿,语气依然温柔,“你故意说这些话,故意激怒娜美,是想让她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吧?”
“毕竟……”
巴基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比起活著被我们折磨,死亡反而是一种仁慈。”
“尤其是对你这样骄傲的鱼人来说。”
“对吧?”
现在的巴基脑子还是很好使的,不像这片大海上的大部分海贼以情绪为主导,根本不动脑子。
恶龙的这种做法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確的,確实会激起对手的怒气。
但用这种手段对付现在的巴基,只会落入到更悲惨的境地。
恶龙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被看穿的狼狈。
还是被戳穿的愤怒?
又或者是……恐惧?
巴基直起身,摇了摇头。
“真是可怜。”
“曾经闯过伟大航路的太阳海贼团成员,如今只能靠求死来逃避。”
“这可不像传说中那个不可一世的恶龙啊。”
“其实我很期待你活著用意志来抵抗我们的復仇~”
“所以活下去吧,千万不要想死,你可是骄傲的恶龙了~”
“骄傲的恶龙,怎么可以如此软弱的选择死亡呢?”
“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你怕了吗?”
“要承认你怕了吗?”
“那就快说出来吧~”
“快说鱼人是最卑劣的物种~”
“快说你是最低劣的鱼人~”
“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或许我会放过你们哟~”
巴基的话语中恶意满满。
死亡只是仁慈。
生不如死才是復仇。
而让敌人在生不如死中保持意识的清醒……才是真正最为痛快的復仇。
如果痛痛快快的让敌人死去,那么就算復仇,心中也只会空荡荡的罢了。
说到恶龙,巴基就想到了七武海·月光莫利亚。
恶龙现在状態其实有点像莫利亚的……当然也就一点点,只有一丟丟,双方实力上就差跟多了。
而在心气满满的全盛时期,月光·莫利亚更是甩出恶龙100条街不止。
恶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
“恶龙!!!”
一声怒吼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是小八。
那个六只手臂的章鱼鱼人,此刻浑身是血,但眼睛里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杀了你!!!”他朝著这边冲了过来。
六只手臂,六把刀,全部举过头顶。
克罗欧比也动了。
他的双手重新抓住了一团水流,鱼人空手道的手式再次摆出。
“恶龙!!!”
啾也冲了过来。
他的嘴重新鼓了起来,里面灌满了海水,因为海水可以克制恶魔果实能力者。
三个鱼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冲向巴基。
冲向那个把他们船长踩在脚下的恶魔。
冲向那个毁灭了恶龙乐园的凶手。
“恶龙——!!!”
“杀了你!!!”
两声怒吼,三道身影,三股疯狂的杀意。
恶龙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著自己的同胞,看著那些他觉得应该逃跑的挚友,看著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冲向敌人的傻瓜。
“不——!!!”
恶龙的吼声撕心裂肺。
“跑啊!!!”
“你们!!!”
“啊啊啊!!!”
但没有人听他的。
小八没有停。
克罗欧比没有停。
啾没有停。
他们只是继续冲。
继续冲向那个戴著面具的男人。
巴基站在那里,看著这三个衝过来的鱼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低沉,沙哑,又带著某种诡异的迴响。
“桀桀桀桀桀……”
“不选择逃跑,反而主动接近我吗?”
“我其实挺乐意见到这种飞蛾扑火的样子的~”
“忠义~”
“何等美妙的感情~”
“而既然选择直面地狱,那就墮入地狱吧~”
巴基嬉笑著自言自语。
他的右手抬起。
身后的剑鞘·魔术箱里,两把剑悄无声息地滑出。
红心剑。
黑心剑。
两把剑悬浮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两只等待命令的猎犬。
“皇牌飞刀。”
话音刚落,两把剑同时飞出。
快。
极快。
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快到克罗欧比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
噗嗤!
黑心剑刺穿了他的左腹。
从左到右,贯穿身体。
克罗欧比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凝聚的水珠瞬间散落。
他低头看著那把剑,看著剑身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剑动了。
不是拔出,而是横切。
黑心剑在他的身体里横向切割,从左到右,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腹部被切开一半,血液激涌而出。
克罗欧比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倒了下去。
噗通。
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烟尘。
同一时刻,啾也被红心剑刺穿了。
那张鼓起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射水弹,剑就已经从他的后背刺入,从腹部透出。
然后横切。
一样的动作。
一样的结果。
腹部被切开一半,血液喷涌而出。
啾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嘴里的水混著血沫往外淌。
两把剑完成任务,从两具身体里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向著巴基这边飞回来。
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就像完成任务的猎犬,需要等待下一个命令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秒。
三个衝过来的鱼人,两个已经倒下。
只剩小八。
小八还在冲。
六只眼睛全部通红,六只手臂疯狂挥舞,六把刀在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嘴里不停地重复著这三个字。
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疯狂。
巴基看著他衝过来。
没有躲。
没有闪。
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小八的刀砍向自己。
刀刃落下。
六刀流·六刀圆舞曲。
六把刀同时斩中巴基的身体。
头、颈、胸、腹、腰、腿。
六个部位,六道伤口。
刀刃撕裂空气,斩进血肉,然后穿过去了。
小八的攻击没有任何意义。
绝大部分的攻击都有可能伤害到巴基,但唯有斩击绝对不可能。
別如说小八了,就是把鹰眼喊过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小八的六把刀从巴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就像斩过一团烟雾,斩过一道幻影,斩过一片虚无。
巴基的身体在那六道刀光中被分割成无数块。
头飞起来。
躯干支离破碎。
四肢四散飘浮。
每一块都还在动。
每一块都还活著。
被切碎的脸上戴著被切碎的黑白面具。
分开的脸庞依然保持著那个优雅的微笑。
那些飘浮的碎片同时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真是遗憾。”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
“你的刀很快。”
“可惜——”
那些碎片顿了顿。
“切割类型的攻击,对我无效。”
说实话,这一点並不需要隱瞒。
因为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小八的眼睛瞪到最大。
他看著那些飘浮在空中的身体碎片,看著那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拢,看著那张脸依然在笑。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已经无法思考了。
深入骨髓的是彻彻底底的无力感。
也就在这时。
两把剑从他身后飞来。
红心剑。
黑心剑。
从背后刺入,从腹部透出。
两把剑,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
小八的身体猛地一僵。
六只手臂同时停下,六把刀从手中滑落,叮叮噹噹砸在碎石上。
他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腹部透出的两把剑尖。
剑身上反射著他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恐惧。
然后剑动了。
横向切割。
两把剑同时在他的身体里向外侧横切,划出两道长长的口子。
腹部被切开一大半。
小八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
噗通。
砸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血泊里。
两把剑从他身体里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飞回巴基身后,无声地插进剑鞘。
至此,废墟上再没有一个站著的鱼人。
这时候巴基出手就比较狠了。
毕竟娜美就在旁边。
“玩儿归玩,闹归闹。”
“我可不会拿小娜美的生命开玩笑~”
巴基来到了娜美身边,搂住娜美对肩膀,在娜美耳边轻轻说道。
娜美依然没动。
低著头,橘色的头髮遮住整张脸,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落在血泊里,落在那片被硝烟和血腥味浸透的废墟上。
巴基顺手拂过娜美的头,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
娜美的肩膀颤了颤,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想跑又跑不掉,想躲又无处可躲。
“哭吧。”
“这个世界没有谁必须故作坚强~”
“人有选择向上的权利,也有选择向下的权利。”
“人有选择前进的权利,也有选择放弃的权利。”
而对于娜美这种坚强的性格来说,最怕的確实是有人和她说软话。
坚强的人不惧怕打压,却很惧怕理解。
因为被理解,意味著放鬆心中的坚持。
而这。
就是最大的命运岔口。
天使会要求你遵守规则。
而魔鬼只会跟你说:我们遵守规则。
“啊呜呜呜……”娜美的哭声终於衝破了喉咙。
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得把八年来所有的恐惧、愤怒、委屈、绝望全部从身体里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