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拐过几条街巷,驶入一条宽阔的驰道。
道旁槐树成荫,树影婆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马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多时,马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清源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当今皇帝御笔亲题,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十二名侍卫分列两侧,个个腰悬横刀,目光如炬。
郭令辰下车,萧亭跟在身后。
门口的侍卫见到世子,齐齐躬身行礼。
郭令辰带著萧亭直入仪门,绕过影壁,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迴廊,尽头隱约可见重重殿宇,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郭令辰没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拐进侧廊,来到一处偏殿,殿外数十个王府护卫把守,严阵以待,殿中燃著几盏宫灯,光线柔和,里面站著十几个人,垂手静立,鸦雀无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王府的僕役装束——管事的、餵马的、看门的、烧火的、浣衣的、採买的。
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这些人,都是近期频繁接近吞天鯨的人,必须逐一排查。
萧亭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偏殿深处。
那里站著一个女子。
头戴凤冠,冠上嵌点翠,凤口衔珠,一头乌髮梳成高髻,身上穿著一件大袖罗衫,絳紫为底,通身的威仪,此时背对殿门,正低头看著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
大周昭华郡主。
郭令仪。
或者说,萧綰。
她听到脚步声,將手中的文书合上,搁在案角,动作从容,不急不缓道:“怎么这么久才——”
她转过身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金色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师弟怎么来了?!
她差点脱口而出,还好绷住了。
面具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迅速恢復平静。
她的声音清冷如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位是……”
郭令辰看著姐姐那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模样,心里好笑:你上午还在码头上盯著人家咬牙切齿,现在倒装起不认识了。
他轻咳一声,侧身让开,道:“姐,这位是忘忧客栈的捉刀人,萧亭萧先生。夏老正在给兵马都监治病,暂时脱不开身,这位萧先生身怀瞳术,前来帮忙。”
瞳术?
郭令仪的目光落在萧亭脸上,这又是从哪学的?
四目相对。
萧亭嘴角微微弯起,看著她的眼睛,躬身抱拳道:“草民萧亭,见过郡主殿下。”
“免、免礼……”
郭令仪从他嘴角那一丝笑意里,读出了另外的意思——
装,你接著装!
她面具后面的脸微微发热,好在面具挡著,看不出来。
她努力维持著郡主的威仪,这时候还是先说正事。
她目光转向殿中那十几个僕役:“这些人都是近半个月內接近过吞天鯨的,有餵食的、有清扫鯨舱的、有运送草料的……我们怀疑其中有人被做了手脚,但外表看不出来。夏老不在,有劳萧先生了。”
萧亭点点头,也不多话,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十几个人。
旁边的郭令辰嘴角抽搐,真想提醒他们,要演也演全套啊,前因后果都还没说就开始干活了!
萧亭运起《察言观色》,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那十几个人。
每一个人的经脉走向、气血流转、丹田头脑,尽收眼底。
但没有尸蝉。
没有黑色雾气,没有虫子轮廓,没有经脉被侵蚀的痕跡,这十几个人,全都是乾乾净净的正常人。
萧亭微微皱眉。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本事,也不怀疑之前的推论,怒蛟帮的人肯定暗中做了手脚,《察言观色》也不会出错,既然没有尸蝉,那就是没有。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都是无辜的。
尸蝉入脑之后,宿主便成了尸傀,听命於母蛊。
但这种傀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做不了太精细的事。
被尸蝉操控的人,就像中了慑心术一样,可以执行简单的指令:攻击、偷袭、回话、看守,但动作终究是木木呆呆的,眼神空洞,反应迟钝,稍微留心便能看出不对。
可怒蛟帮要对吞天鯨动手,需要的是精细操作,怎么让那头巨兽缩小、怎么把它装进特製的笼子、怎么在不惊动护卫的情况下运出府、怎么应付沿途的盘查……这些事,一具死板的尸傀可做不了。
直接接触吞天鯨的人里没有尸蝉,是可能的。
因为来的,更可能是一个易容的真人,一个精通易容术、能混入王府、能接近吞天鯨、能执行复杂计划的真人!
而说到易容——
萧亭比谁都权威!
他收起瞳术,开始专注细节,只看脸、脖子、耳朵、髮际线,一步步走过那十几个人,不紧不慢。
有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额头冒汗。
萧亭很快看完,不动声色地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郭令仪不需要提醒,已经主动走过去,打眼一扫,毫不怀疑,抬头便道:“女人没事了,先出去!”
一半的僕妇战战兢兢,如蒙大赦,低著头鱼贯而出,剩下的一半面面相覷,不知该走该留。
郭令仪又点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也出去。”
又是七八个人低著头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四个。
一个管事的,四十来岁,穿著灰褐色的直裰,腰间掛著一串钥匙。两个餵马的,都是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还有一个负责清扫鯨舱的老苍头,头髮花白,背微微佝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四个人,各自间距几个身位,垂手静立。
郭令仪走过去,在四人面前来回踱步,步履从容,面具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突然!
毫无徵兆地,郭令仪骤然出手!
袖中剑无声出鞘!
剑光如匹练,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直取最左边那个老苍头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蓄势,仿佛剑本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割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那是真气凝於剑锋、破空而出的声音。
通幽境界。
御气入微,真气化形。
郭令仪这一剑,將“化形”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老苍头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佝僂的脊背陡然挺直,浑浊的老眼精光暴射。
双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柄短刃,交叉格挡——
“鐺!!!”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殿中烛火剧烈摇曳!
剑气与刀芒碰撞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交击处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