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监眉头皱了一下,而后鬆开,脸上恢復了没有情绪的样子。
片晌后,他才开口道:
“新月镇,让千机梭临时停靠,你们下去。”
说完,他收起脚,袖袍拂动间,两张符籙已到了女执事手中,隨即传音入密:
“柳师妹,此符是王鹤师兄所制,可封筑基期灵力,你送他们一程。此事因你而起,自己看著办,我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神识一收,他转身即走,背影无半分迟疑,连衣角都没多留一瞬。
“谨遵杨师兄之命!”
女执事应下,眼中焦虑瞬间被杀意取代:
唯有夺回玉简且斩草除根,才能弥补过错,有了这“锁灵符”,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看著那女执事的眼神,林宿突然意识到,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石灯下,韩向隅艰难地扭头看向林宿,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活著!使、使你有用的本事。”
林宿心中苦涩,扑过去抱住韩向隅,哽咽著应道:
“我以后都听您的!”
此时,他感觉到韩向隅的身体在打颤,那是一种疼痛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止不住发抖。
女执事看著此间情形,冷眼道:
“休耍诡计。”
她心下暗忖:这猾徒再也翻不起风浪,只待新月镇一到,结果了这二人便是。
隨后,她自顾在蒲团上盘坐下来,周身撑起光晕,似胸有成竹。
暗室再次陷入沉静,仿佛连呼吸都快要断掉。
林宿刚握住韩向隅黏湿的手,掌心陡然多了一物,一缕微弱传音入耳: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林宿耳朵,钉进了心里。
他愣住了,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更是不敢应声,只是看向了自己手中之物。
那是一张符纸,叠成了三角模样,正中印著林家族徽。
林家私兵符!
但与他记忆中的略有差异,只是里面怎会有自己的气息?
父亲教过他私兵符的催动之法,也反覆叮嘱过,不到绝境绝不可用。
林宿忽然想起,两年前韩向隅曾取过他一滴精血,当时只说是有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韩向隅竟是將这最后一枚私兵符,改制成了他能用的保命之物。
可韩叔呢,又拿什么来保命?
林宿眼眶一热,用力將韩向隅的那只手,连同符纸一起牢牢抓住。
韩向隅止住了他,缓声道:
“无妨,你需记住……为、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幽莹石灯发出的光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林宿的眼皮上。
他不敢闭眼,但还是被拽到了那个漏雨的夜晚。
三年前的峻陵城,林家祖宅在大火中挣扎著。
母亲將灵力渡入“棲凤琴”,把琴塞进林宿怀里,而后双掌將他推出:
“琴藏混元,宿儿,走!”
林宿仰面跌飞出去,摔进积水的院中,抬头时,那烈焰裹著的横樑已轰然塌下。
“轰——”
这声音他后来听过很多次。
打雷是这声音,山石滚落也是,千机梭也是……
但,都不是!只因那个声音里有母亲。
火,像一头赤红的“凶兽”咆哮著撞了出来,瞬间窜上屋檐,將夜空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嘶喊著爬起来往里冲,可那“凶兽”只隨意吐息一下,便將他拍回积水里。
呛咳中,他再次扑上去,那“凶兽”愈发狂躁,火焰躯体向前一拱,便又將他再次掀飞。
他爬起来,在滚烫的地狱门前疯狂地跺脚、喊叫。
但,母亲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那个夜晚,凝成了一块黑色琥珀,將他三年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封死在了里面。
雨滴顺著琉璃窗滑落下来,牵起了一丝丝的水线。
“到了!”女执事的声音像鏨子凿进了琥珀。
林宿身体一颤,从里面破了出来,他乾咽两下,鼻腔里仿佛还留著那夜的气味。
每次被拽回去,再出来的时候,都要乾咽几下。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这样,心理才能好受些。
千机梭此时已经停稳。
灵脉节点处,界碑上“新月镇”三个大字,在阴雨里显得格外的孤独。
只见女执事收了光晕,起身时袖中有淡淡的灵力光波闪过。
来不及迟疑,林宿搀起虚弱的韩向隅,跟著她下了千机梭。
一路无言。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林宿想起练琴时的点点滴滴,还有母亲传授的琴道心法。
他託了託身后的棲凤琴,那些在琴弦上摩挲了上千个日夜的触感,似乎变得更深了。
踩著脚下满是小水坑的泥地,林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再大些吧,再大些就可以掩住那些危险,也许能长出条生路。
就在林宿的思绪在过去和现在飘来飘去时,韩向隅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新月镇外围是乱石林,往西走,才能最快离开这里。”
这乱石林得有多大?才能把整座新月镇围住。
听著韩向隅微弱的喘气声,林宿心中一痛:
“韩叔。”
林宿不知如何才能逃离此处,但他决心已定:
只要自己还能喘气,就背上韩叔离开这里!
雨幕朦朧,石林深处黑影绰绰,宛若鬼魅。
忽然间,林宿只觉体內的那丝微弱灵气骤然一滯,但不知这是何缘由。
一旁的韩向隅身形顿了一下,內里灵力如水流成冰,已被封住,惊声道:
“锁灵符!”
林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出事了。
眼前晃动,女执事一个闪身便到了二人身前,手中还残留著催发锁灵符的灵力波动。
“玉简!”她开口道。
接著,那筑基中期的威压漫开,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压得已不能流动。
韩向隅侧头看了一眼林宿,而后转向女执事,哑声笑道:
“仙子这么著急?不敘敘旧吗?”
“住口!谁与你这等货色有旧!”
“哈哈哈,看来仙子也是可怜之人。”
这笑声落进林宿耳中,勾起了他对韩向隅的记忆。
在林宿还小的时候,韩向隅就来过家中几次,每每蹲在院墙根晒太阳,从不与人搭话。
之后便再无踪跡,直至三年前才重新出现,性情判若两人。
这十年间,他究竟去了哪里?
林宿从来没问过,韩向隅也从不提及,只是此刻想问,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