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略一思忖,对祝英台道:“贤弟盛情,我心领了。不过,若全然让贤弟破费,我心中终究不安。
不如这样,每日朝食,我在蔬食厨用饭,自己算帐。每日哺食,我受贤弟恩惠,与你一同在精膳厨用饭。如此,既不负贤弟美意,我心中也安妥些。”
他不会清高。前世在商场沉浮多年,知道该接受的帮助要接受,该领的情要领。而若能吃得好些,对身子骨、对读书都有益处。可若每日两餐都让祝英台请,他心中终究过意不去,便提了这么个折中的方案。
这软饭要吃,但也不全吃……
祝英台怔了一怔,隨即嘴角弯了起来。
她觉得这个梁兄真是有意思。不卑不亢,接受她的好意,却又不全然接受;承她的情,却又不肯全然倚赖。
她想了想,道:“还是这样吧。每日朝食,我与梁兄一同在蔬食厨用饭,咱们各自算帐。每日哺食,我请梁兄一同在精膳厨用饭。”
梁山伯心头一暖。
她不仅要在哺食上请他吃好的,还要在朝食上迁就他。
梁山伯也不劝她,笑道:“好。就依贤弟。”
祝英台见他应得爽快,也笑道:“那还等什么?眼下正是哺食,咱们该去精膳厨了。”
两人走到天井正中的石井边。银心从木桶中舀出清水,为祝英台沃盥。祝英台伸出手,银心將清水缓缓浇在她掌心,又递上麻布帕子。梁山伯在一旁自己舀水洗了手。
隨即,三人朝中间的精膳厨走去。
精膳厨门上贴著一张木牌,上书“僮僕毋入”四字,漆色斑驳。
银心便停住了脚步,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我去西边廊廡用饭,用罢便回来候著。”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躬身退开,朝天井西侧的廊廡走去。那里是书僮们用饭的地方。
其实,银心並不是祝英台的贴身婢女,祝英台的贴身婢女叫玉嫻。
因玉嫻扮成书僮实在不像,而银心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扮成书僮很像,力气又大,能干重活,能吃苦,此番祝英台才特意让银心扮成书僮“四九”跟隨。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精膳厨,只见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厅堂,地上铺著乾净的草蓆。
此刻堂內已有十来个学子,包括了方才那位孙元规。有的已在用饭,有的刚刚坐下。
用饭时皆跪坐於食案前,每人一案。
这分食之礼,延续古制。古人用饭,不共餐,不围坐一桌,而是一人一案,各吃各的。
精膳厨內站著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穿著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裙,腰间繫著一条粗布围裙。她身后是几口陶甑和陶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这妇人是掌管精膳厨分饭的厨娘张氏。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张氏面前。
张氏看了梁山伯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米白色短襦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祝英台那一身月白广袖衫,心中便有了数。
“二位郎君吃些什么?”她问道。
祝英台问了有什么后,方道:“两份菰米饭,两份羊肉臛,两份菜羹。”
张氏应了一声,转身从陶甑里盛出两碗菰米饭,从一个陶釜中捞出两碗羊肉臛,又从另一个陶釜中盛了两碗菜羹,分在两人的食案上。
祝英台取出一枚食牌,递与张氏:“一併记在我牌上。”
今日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已一次性缴纳一笔食费,领到了食牌。
两人端著食案,在草蓆上並排跪坐下来。
祝英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山伯。
两人之间,只隔著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与一个外男並肩而坐,一同用饭。
在家中时,她虽也有与父亲甚至其他男亲戚一同用饭的时候,但那是在自家厅堂里,左右都是血脉亲戚,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身边坐著的是一个相识不过大半日的男子,一个与她结拜为“兄弟”的男子。
这种感觉,有些彆扭,也有些新鲜。
她暗暗咬了咬唇,心中告诫自己:“祝英台,你如今是祝九龄,是他义结金兰的兄弟,不是女郎。你须得拿出男儿的气度来,莫要露了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用饭。
梁山伯也开始用饭。
菰米饭的口感確实胜过粟米饭、麦饭,羊肉臛也燉得恰到好处,肉质酥烂,汤汁浓郁。
穿越以来,三个月了,他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好的饭食。
在山阴家中时,母亲陆氏操持家务,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里能有眼前这般的菰米饭、羊肉臛?
堂內十余个用饭的学子,无人说话,包括了孙元规。
这便是“食不语”的规矩了。
古人用饭,讲究“食不言,寢不语”。吃饭时说话,一来容易噎著,二来显得不庄重。万松学馆沿袭此礼,学子们在食堂中皆自觉噤声,偶有交谈,也需压低声音,匆匆几句便罢。
祝英台平日在家中用饭,倒也不似这般拘谨,可到了学馆,就要守学馆的规矩。
她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梁山伯。
梁兄不语,她也不语。
两人沉默地吃著两人的第一顿饭。
……
……
夜幕降临,万松学馆隱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松涛声到了夜里愈发分明,一阵一阵地从远处涌来,又一阵一阵地退去,像是山在呼吸。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里间的油灯已经点上。
一盏粗陶灯盏,形制朴素得很,一个扁圆的油池,一根麻缕灯芯浸在池中的麻油里,灯芯头从池边一个小小的豁口探出来,燃著一朵橘黄色的火苗。
火苗约莫黄豆大小,微微颤著,將整个里间照得朦朦朧朧。
灯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迸出一两点火星,在空中闪了一瞬就灭了。
梁山伯正坐在自己的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从家中带来的《史记》。
这时,祝英台、银心先后走了进来。银心端著一只木盆,盆中盛著大半盆热水,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祝英台神色有些不自然,开口道:“梁兄。”
梁山伯抬头看著她,问道:“贤弟何事?”
祝英台的声音有些低:“梁兄,我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今日一路奔波来此,又淋了雨,身上黏腻得很,实在是不大爽利。”
她说到这里,见梁山伯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才继续往下说:“这学馆里不便沐浴。我叫四九打了一盆热水来,想著拭身,也好舒爽些。只是我拭身时,不喜有人在旁。”
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恳求,又带著一丝窘迫:“所以,还请梁兄暂且去门外候一候。片刻就好。片刻就好。”
万松学馆里可没有浴室,也没有可供学子沐浴的大盆或木桶。学馆循例採取“五日一休沐”,每隔五天就会放假一天,家住附近的学子可回家沐浴。
祝英台是外郡来的,这意味著,向来爱沐浴爱乾净的她,沐浴这种事不便了。就连擦洗,她都要小心翼翼地遮掩,唯恐露了破绽。
此刻,梁山伯看著祝英台这副模样,心中好笑之余,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怜惜。她一个千金女郎,为了求学,竟要受这份罪。
他顺著她的戏演下去。
他將手中的《史记》合上,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巧了,我也正想拭身。今日走了一整日,身上也黏腻得紧。既是贤弟先开了口,便让贤弟先洗。我去门外檐下候著,贤弟慢慢洗,不必著急。”
说罢,他走了出去,还顺手將房门带上了。
来到门外,他仰起头,望向夜空。
夜色深沉,几颗疏星掛在天幕上,亮得淡,像是谁用针尖在墨色的缎子上戳了几个小小的洞,漏出了一点点天光。
松涛声从远处涌来,一阵一阵的。
夜来灯如豆,门外听松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银心端著木盆走出,看了梁山伯一眼,笑道:“梁郎君,我家郎君拭身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说罢,她见梁山伯点了点头,便端著木盆,倒水去了。
梁山伯重新进了学舍里间。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身上仍穿著白日里那件月白色交领广袖衫,髮髻仍是以竹簪束紧。不过,刚擦洗过的肌肤还带著些许水汽,脸颊上残留著一抹淡淡的红晕,
见梁山伯进来,她的目光闪了闪,挤出一个笑容:“梁兄,该你了。”
声音比方才轻鬆了许多,还带著一丝轻快。
“食堂那边还有热水,我让四九去给梁兄打一盆来。”她说著,站起身来,朝外间唤了一声,“四九!”
银心刚端著空盆回到外间,闻声忙走到里间。
祝英台吩咐道:“再去打一盆热水来,给梁兄用。”
打热水是要花钱的,但她不会对梁山伯提钱。
银心应了一声,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多谢贤弟。”梁山伯说道。
祝英台摆了摆手:“梁兄与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
她將“兄弟”二字咬得有些重,像是在提醒梁山伯,又像是在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