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秦卒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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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秦卒不能留

    章邯投降后的日子,並没有狂徒想像中那么平静。
    二十万秦军被安置在楚军大营以南三里的空地上,帐篷连著帐篷,炊烟连著炊烟,远远看去像一座灰色的城池。
    白天,秦兵们被组织起来修筑营垒、搬运粮草,干著最苦最累的活儿。
    晚上,他们蜷缩在单薄的帐篷里,用狂徒听不太懂的关中话低声交谈。
    狂徒每次路过那片营地,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二十万人,二十万双眼睛,二十万颗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心。
    他想起韩信说过的话。
    “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块石头。”
    矛盾是从小事开始的。
    先是口角,楚军士兵嘲笑秦兵是亡国奴,秦兵回骂楚军是南蛮子。
    双方的语言不通,但侮辱人的表情全世界都一样。
    然后是推搡,再然后是群架。
    第一次群架伤了十几个人,第二次伤了五十几个,第三次,也就是昨天。
    死了三个。
    一个楚军士兵被秦兵用木棍砸碎了脑袋。两个秦兵被楚军用刀捅穿了肚子。
    狂徒赶到现场的时候,地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
    季布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再这么下去,”季布说,“不用等诸侯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狂徒没有说话,他看著那些被押走的秦兵,他们低著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
    那种愤怒闷在胸腔里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外面裹著灰,看著不烫,一碰就能把人烧穿。
    当天晚上,项羽升帐。
    帐子里的气氛比狂徒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钟离昧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季布把玩短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连一向沉稳的蒲將军都在不停地换坐姿。
    所有人都在等项羽开口,但项羽只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卷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帐外有人在走动,是巡逻的士兵。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於,项羽放下竹简。
    “秦卒不能留。”
    六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帐子里没有人说话。狂徒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万人,”项羽继续说,“跟了我们快两个月了。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入关之后,一旦有变,我们前后受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杀。”
    帐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狂徒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弹幕也在这个时候炸了。
    【二十万人杀掉?真假?】
    【我艹,这样搞是不是太狠了?】
    【项羽疯了吧,这可是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头猪啊】
    【但是,项羽的眼神完全是下定决心了啊!】
    【这样確定不会引起譁变?二十万人一旦反抗,他们能镇压吗?】
    【说不定只是想要杀鸡儆猴吧,先干掉一点人,让秦军不敢搞事?】
    【有可能,绝对是这样的】
    总之,弹幕全是在说二十万人不可能就这么杀掉。
    钟离昧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霸王,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个。全杀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
    “天下人?”项羽看了他一眼,“天下人现在就在我们旁边。四十万诸侯联军,二十万降卒。你以为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帐子中间。
    “巨鹿之战后,那些诸侯跪在我面前,叫我上將军。你以为是真心?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五万能打仗的兵。”
    他转过身,看著钟离昧,语气严肃完全没有一点瞎说的样子。
    “现在,这二十万秦卒就在我们身后。万一有人煽动,万一他们反了,我们这五万人,能挡得住两面夹击吗?”
    钟离昧沉默了。
    季布停下手里把玩的短刀,抬起头,“霸王,非杀不可?”
    明显,他也觉得全杀掉实在是……
    项羽看著他,那双重瞳里没有犹豫,语气坚定:“非杀不可。”
    帐子里又安静了。
    狂徒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霸王,我有话说。”
    项羽转过头,看著他,“说。”
    狂徒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触怒项羽,但他不能不说了。
    “霸王,韩信跟我说过一句话,杀降不祥。这些秦兵已经放下了武器,他们不是敌人了,是俘虏。杀了俘虏,以后谁还敢投降?”
    项羽盯著他,那双重瞳里的光变冷了,“韩信跟你说的?”
    “是,”狂徒没有退缩,“但这不是韩信的私话,这是兵书上写的东西。杀降会失民心,会让天下人觉得霸王是个残暴的人。將来打天下,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归附。”
    帐子里的將领们面面相覷。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低下头盯著地面,没有人敢接话。
    项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高兴,是那种毫不在乎的冷笑。
    “民心?”项羽说,“龙且,你知道秦朝是怎么统一天下的吗?靠民心?不,靠的是刀。秦人的刀砍了楚人二十年,楚人的刀今天砍回去,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狂徒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你不是没听过。项梁叔父死在秦军手里,楚国的子弟被秦兵杀了多少?现在你跟我说民心?”
    狂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项羽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杀降不祥,那你知道白起坑杀了多少赵卒吗?四十万。他杀了四十万,秦朝不照样统一了天下?”
    “白起最后自杀了,”狂徒说,“他不得好死。”
    这是在韩信为他讲解兵法的时候所了解到的事情。
    帐子里一片死寂。
    狂徒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说出来。
    他看见项羽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龙且,”项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在咒我?”
    “霸王,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项羽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帐。”
    將领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低著头往外走。
    狂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再说点什么,但项羽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走出帐子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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