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与韩信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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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与韩信论兵

    韩信似乎很愿意与其他人交流这方面的东西,面对狂徒的询问没有一点卖关子的想法。
    “因为急攻的成本太高。”韩信直言不讳道,“章邯手里还有二十万人,据险而守。强攻的话,我们就算能贏,也要付出至少五万人的代价。”
    他看著狂徒,“楚军一共才五万人。打光了,拿什么入关?拿什么定天下?”
    狂徒沉默了。
    他想起巨鹿之战,楚军虽然贏了,但也伤亡惨重。
    他亲眼看见那些断胳膊断腿的士兵被抬下来,听见他们的惨叫声。
    那种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围而不攻呢?”狂徒问。
    “围而不攻,成本就低得多。”韩信说,“我们只需要派少量兵力监视章邯,主力休整待命。同时派人去跟章邯谈判,让他知道,投降比死战划算。”
    “你为什么能篤定他一定会投降?”狂徒追问道,“他有那二十万军队,完全可以自立为王,不需要担心所谓的朝廷。”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狂徒,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对狂徒问出这样一个好问题而感到欣慰。
    “自立为王?”韩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龙且將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是章邯,你现在手里有二十万军队,你会自立为王吗?”
    狂徒愣了一下,想了想,“如果我有二十万人,我可能会。”
    “为什么?”
    “因为我有兵啊。二十万人,谁挡得住?”
    韩信摇了摇头,“不是有兵就能称王的。你想想,章邯手下的那些將领、那些士兵,他们为什么跟著章邯?”
    狂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们是大秦的军队。”韩信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的家眷在关中,在咸阳,在秦朝的国土上。章邯如果自立为王,那些士兵第一件事就是砍了他的脑袋,拿回去向秦二世请赏。”
    他顿了顿。
    “你以为二十万人是一个铁板?不。二十万人是二十万个心思。他们跟著章邯打仗,是因为章邯是秦朝的上將军,是因为打贏了有封赏,是因为输了会被秦法处死。这些绳子拴著他们,他们才跟著章邯走。”
    韩信看著狂徒。
    “章邯如果敢自立,第一条绳子就断了,他不再是秦朝的上將军,他变成了一个叛將。第二条绳子也断了,打贏了没有封赏,因为封赏是秦朝给的。第三条绳子还在,但方向变了,输了会被谁处死?被项羽,还是被自己的士兵?”
    狂徒听得后背发凉。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所以,”韩信继续说,“章邯不是不想自立。他是不敢。他没有那个根基。他的根基在咸阳,在秦朝那个体制里。离开了那个体制,他什么都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投降?”
    “因为投降需要条件。”韩信说,“章邯要投降,首先要確认投降之后能活命,能保住富贵,能保住他家人的命。其次,他要確认项羽能接纳他。最后……”
    韩信顿了顿,“他要確认秦朝真的完了。”
    狂徒盯著他,“你是说,他在等咸阳的消息?”
    “对。”韩信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咸阳位置,“赵高专权,二世昏庸,秦朝內部已经烂透了。章邯在前线打了败仗,赵高不会放过他。等赵高的使者也到了,等章邯发现自己被朝廷拋弃了,他就会来谈。”
    “那如果他一直不投降呢?”
    “那我们就逼他投降。”韩信说,“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耗其士气。同时放出风声,说秦朝要治章邯的罪。用不了几个月,他的军队自己就会乱。”
    狂徒沉默了,他忽然觉得,韩信说的这些,比战场上砍杀还要可怕。
    战场上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刀在哪儿。
    而这种东西,人心、形势、利益……你根本看不见,摸不著,但它比刀还锋利。
    “韩將军,”狂徒低声说,“这些,也是从书里学的?”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
    “书里没有这些。”他说,“书里只有道理。怎么用这些道理,是自己在脑子里想出来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打仗不是只靠勇猛的。勇猛能贏一场仗,但贏不了天下。要贏天下,得靠这个。”
    狂徒看著他的手指,忽然想起项羽。
    项羽也有这个,但项羽的不是想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而韩信的,是算出来的。
    一个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本能,一个是在脑子里算出来的棋局。
    狂徒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两个人,都差得很远。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狂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韩將军,我最近在读《孙子兵法》,有些地方想不通。霸王教了我一些,但他的打法……”狂徒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打法,我学不来。”
    韩信挑了一下眉毛,“怎么说?”
    “霸王打仗,靠的是一种感觉。他看一眼战场,就知道该从哪里冲、什么时候冲、冲多快、缺口的位置……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就说这是一种战爭的直觉。”
    “霸王是天生的將领,”韩信笑到,“他的本事长在骨头里,不是写在竹简上的。”
    他看著狂徒,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兵家分几种吗?”
    狂徒点头道:“有所了解。”
    韩信伸出手,竖起四根手指。
    “兵家分四种。第一种叫兵权谋,注重宏观战略布局,强调“以正守国,以奇用兵”,主张通过谋略、外交、心理战等手段,以最小代价取胜。孙武、白起,就是这一派。”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种叫兵形势,讲的是战术运用、战场机变。强调快速机动,主张灵活利用战场形势、士气与机动性制胜,这种人追求的是速度、衝击力……”
    狂徒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名字。
    “霸王,”他说,“霸王就是这种。”
    韩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讚许。
    “对。霸王是兵形势的极致。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目前是我所知兵形势的集大成者。”
    他又收起一根手指。
    “第三种叫兵阴阳,利用天时地利、术数占卜来辅助决策。这一派的东西大多失传了,但有些將领多少会沾一点。”
    最后一根手指。
    “第四种叫兵技巧,专注於军事技术训练包括兵器製造、攻城器械、士兵训练、阵法操练,墨子的《城守篇》就主要是这一类。”
    韩信把手放下,看著狂徒。
    “这四种不是涇渭分明的。厉害的將领,四种都会一点。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霸王的根在兵形』,所以他打的仗都带著他的烙印,快、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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