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狂徒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巨鹿城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王歇,他穿著皱巴巴的王袍,脸上掛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身后跟著一群同样灰头土脸的赵国大臣。
他们走到中军大帐前,齐刷刷地跪下了。
赵王歇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赵国上下,谢霸王救命之恩。”
项羽从帐中走出来,低头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淡,完全没有一个王跪在自己面前而產生骄傲之感。
“起来吧,”项羽说,“诸侯联军呢?”
赵王歇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们……在城外。”
项羽没说话,抬脚就往城外走,狂徒连忙跟了上去。
他想看看那些诸侯联军到底是什么样的。
巨鹿城外,四十万诸侯联军扎营扎了整整三里地。
帐篷连著帐篷,旗帜挨著旗帜,远远看去,蔚为壮观。
但走近了,狂徒看见了另一番景象。
营门口,几个诸侯王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住了一样。
项羽走到营门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些诸侯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正常的跪拜,而是膝行,跪在地上,用膝盖往前走,头低得快要碰到地面。
几十个诸侯王,四十万大军的主帅,就这样跪在地上,用膝盖爬到项羽面前。
狂徒看著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对。
他在电影里看过这种情节,通常是奴才见皇帝才会这样。但这些人不是奴才,他们是诸侯王,是一方之主,手里握著几十万大军。
可他们就是这么做了,自然而然的,没有犹豫的。
与此同时,游戏內的天目出现一句话:诸侯將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狂徒听见身后季布轻轻哼了一声。
“一群废物,”季布的声音很轻,“我们打生打死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看著。现在打贏了,跑来跪了。”
狂徒转过头,看见季布脸上那种不屑的表情。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屑。
他忽然想起昨天渡河前季布说的话,“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输。”
现在他懂了,季布不怕死,但他怕跟这些人站在一起。
狂徒轻拍季布的肩膀一下,轻声说到:“这样也好,这一战算是彻底打响霸王的名声,让霸王之名响震天下。”
季布楞了一下,还真没有想到狂徒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而这段话也是狂徒正好在弹幕里看到的,便说了出来。
项羽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低头看著他们。
他没有叫他们起来,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著。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跪著的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项羽终於开口了,“起来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项羽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走出营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议事,”他说,“都来。”
然后他走了。
狂徒跟著他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当年拿金腰带的时候,对手倒地不起,全场欢呼,他站在擂台中央,高举双手。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很牛,但现在他看著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金腰带,轻得像一张纸。
回到营地,狂徒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疯狂刷屏。
【刚才那个画面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四十万人跪著爬过来】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不是演的,这不是演的,这不是演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些npc的表情太真实了,那种害怕、那种討好、那种如释重负,根本不是程序能写出来的,或者说区区几百g可以承载的】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赵王歇的表情?他跪下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操你们看这么细?】
【细思极恐】
【狂徒哥你怎么不说话?】
狂徒终於开口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有点乱。”
弹幕安静下来。
“我打了二十多年拳,拿过三届金腰带,我以为我知道什么叫强。”他顿了顿,“但今天我发现,我不知道。”
“我理解的强,是拳头硬,反应快,技巧好。但项羽那种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有人问。
狂徒想了很久,“是……你站在他面前,就会觉得自己很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说不清楚。”
弹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狂徒哥,你之前被託管的时候,龙且杀了多少人?】
狂徒愣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会去数。
他闭上眼睛,试著回想。
一枪,两枪,三枪……他数不下去了,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记得每一个动作。”
他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每一个。”
“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些人的脸。被我捅穿胸口的那个人,他大概三十岁,鬍子拉碴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死之前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顿了顿,“我杀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发弹幕。
过了很久,狂徒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就是……需要缓一缓。”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兄弟们,该吃饭了。”
当天晚上,狂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四周全是尸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
他抬起头,看见项羽站在对面。
那个男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然后项羽转身走了。
狂徒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只能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血红色的天边。
狂徒感觉,自己要是不能继续进步下去,他可能就要跟不上项羽的脚步了……
他猛地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外面天还是黑的,不过他已经没有睡意了,他想要了解这个时代的战斗模式……
於是,他的双眼看向了自己帐篷內桌面上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