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一贯自命不凡、在此片坊市说一不二的张衡而言。
在眾多同门与散修眼前,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以最纯粹的体魄力量逼退。
这无异於將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践踏,乃是绝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汹涌的怒火衝垮了理智,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回想明明是自己咄咄逼人、非要与对方硬拼体魄?
他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狠辣的手段,將眼前这个让自己丟尽顏面的小子彻底诛杀!
用对方的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重立威严。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张衡扭头,朝著那七八名仍在犹豫观望的杂役弟子厉声咆哮。
他眼中凶光毕露,声音因暴怒而有些变调。
“给我一起上!诛杀此人!抗命者,以同罪论处!”
他要用人数和大义,强行碾碎这个该死的傢伙。
一名站在稍前方的杂役弟子被他狰狞的表情嚇得一颤,硬著头皮,低声道:
“张、张师兄,他、他方才说他认得耿川行,耿师兄......”
“耿川行”这三个字,让张衡狂怒的头脑骤然一清。
他下意识就要脱口反驳,一个丁三区的穷酸散修,怎么可能攀上耿师兄那样的高枝?
然而,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再次看向秦明,少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姿態从容,眼神平静,全然没有面对围攻时应有的惶恐。
再联想到对方那身的炼体功法,以及那远超散修的沉稳气度......
不对,若真只是个略有本事、爱管閒事的寻常散修,岂能有这般底蕴和胆色?
李白溪这废物,之前是怎么说的?
疑虑一生,张衡目光射向躲在人群边缘、正捂著胸口喘息的李白溪。
李白溪被张衡那眼神一扫,连滚带爬地凑到近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將自己知道的情况悉数倒出:
“张师兄,千真万確!”
“几个月前,这小子还只是炼气三层,整日跟著周妙青屁股后面转的穷酸货色。”
“可你看他现在这修为,这体魄,这身行头......定是撞上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说不定是在哪个荒山野岭得了前人遗泽,师兄,咱们若能拿下他,逼问出这机缘所在......”
机缘?
张衡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阴沉。
坊市附近,能被这些散修称作“机缘”的,多半是些前人丟弃的破烂洞府、偶然发现的灵草矿点。
真正称得上“大机缘”的东西,以沧流门对这片地域的掌控和门中高人的推算之能,岂会轮得到散修捡漏?
可若不是寻常机缘,又如何解释这小子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秦明这名字,怎么越想越觉得耳熟?似乎最近在哪里听过?
就在张衡杀意与忌惮交织,一时难以决断之际。
“且慢动手!都是误会!”
一道急促的清朗声音自巷口传来。
只见一道穿著锦缎长袍、身形微胖的身影,正以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速度急匆匆地衝到场中。
那人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秦明身前。
来人正是“万材楼”的掌柜,邓帆。
他是收到秦明传讯后,一路疾驰赶来。
邓帆目光快速扫过狼藉的巷道、倒地的修士、碎裂的墙壁,以及剑拔弩张的双方,心中稍定。
还好,虽然动静不小,但看情形並未闹出人命。
邓掌柜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朝著面色不善的张衡拱手道:
“张掌事,息怒,息怒!”
“在下邓帆,万材楼的掌柜,这定然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张衡眯起眼睛,打量著邓帆。
他自然认得此人,耿川行在清河坊颇为倚重的心腹。
经营“万材楼”,消息灵通,人脉颇广。
他此刻突然出现,並如此明確地站在那小子身前......
看来,那小子方才所言,並非空穴来风。
他果真与耿川行有关联!
牵扯到耿川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电光石火间,张衡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怒容未消,反手一掌狠狠摑在正凑在身旁、满脸諂媚的李白溪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李白溪根本没料到会有此一击,惨叫一声,被这一掌抽得凌空旋转半圈摔倒在地。
他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破裂。
鲜血混著牙齿碎沫溢出,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张衡看也不看捂著脸呻吟的李白溪,重新转向秦明,目光在他和周家姐妹身上缓缓扫过:
“呵,我想起来了。”
“秦明,最近坊市里风头正劲的符道新秀,原来就是你。”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
“原来如此,难怪这对佳人手里能有品质上乘的【名符】寄卖。”
“那【名符】想必是出自尊师之手吧?”
秦明闻言,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平静无波的淡笑。
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目光坦然地看著张衡。
邓掌柜见状,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歉意:
“张掌事明鑑,此事主要是耿公子早有吩咐。”
“所以,秦小友实在不便多言,还望掌事海涵。”
不承认,也不否认,甚至抬出了耿川行的“吩咐”。
这在张衡听来,等於默认了他的猜测。
“哼!”
张衡从鼻孔里发出冷哼,目光在秦明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邓帆那滴水不漏的笑容。
牵扯到耿川行,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继续纠缠,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既是误会,那罢了。”
张衡挥了挥袖子,仿佛刚才那险些生死相搏的衝突只是清风拂面。
他不再看秦明等人,转身准备离去。
回去后定要立刻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兄长,从长计议。
脚步刚动,他余光瞥见了地上正试图挣扎爬起的李白溪,眼中寒光一闪。
今日这桩麻烦,总得有个替罪羊来背锅,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也给围观同门一个交代。
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朝周围杂役弟子吩咐道:
“此人趁我不备,盗取我的令牌,假冒法令,其行可疑,说不定与近日肆虐的劫修有所勾连。”
“给我拿下,严加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