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区边缘,一间门面狭窄、招牌陈旧的炼器坊內。
由於空间不大,坊內光线有些黯淡。
靠墙的木架上、墙面的掛鉤上,乃至墙角的地面上,隨意地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兵器。
刀、剑、枪、斧、锤......形制不一,都泛著打磨后的寒光。
这些並非法器,只是掺杂了少许灵铁锻造的“灵兵”。
灌注灵力时可短暂提升锋锐与坚固,是许多囊中羞涩的散修最实际的选择。
这种灵兵的炼製手法,与凡俗铁匠锻打普通刀剑的路数十分相似。
因而在许多自视甚高的炼器师眼中,製作此类物件无异於贬损自身修仙技艺,他们对此往往嗤之以鼻。
而那些坐落於丙区繁华地段、享有声誉的知名炼器坊,更是绝不会將灵兵陈列於自家店內,唯恐这些“粗陋”之物玷污了铺子的格调。
面庞被炉火常年熏得黝黑的老葛,此刻正用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指著架子上几柄长剑,耐心地为一位衣著朴素的散修介绍著这几件兵器的优劣之处。
他说话语速不快,句句实在,没有半分敷衍。
秦明踏入铺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地立在门边阴影里,目光扫过店內陈列。
那散修反覆比较后,终於选定一柄窄刃长剑,付了灵砂,心满意足地离开。
老葛这才转过身,黝黑的脸上露出敦厚的笑容,快步迎向秦明。
“秦道友,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秦明摇头,示意无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铺內那些式样朴实的灵兵,询问老葛:
“葛师傅,以你的炼器手艺,在这清河坊內也算排得上名號。”
“为何还要花费时间心力,炼製这些灵兵?”
老葛闻言,脸上笑容未减。
他环顾著自己这间谈不上雅致的铺子,缓缓道:
“怎么说呢,这灵兵,跟真正的法器比起来,確实卖不上价,利润也薄。”
他走到一排放置刀剑的木架旁,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把横刀的刀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丝绸。
“可秦道友,你猜猜,是买得起法器的散修多,还是需要这么一件傢伙傍身的散修多?”
他自问自答,“是后者,多得多。”
“坊市里多数还是炼气初、中期的道友,他们攒一块灵石都难,更別说动輒十数块、数十块灵石的法器了。”
“有这么一件能稍稍灌注灵力的灵兵在手,无论是外出防身,还是与人摩擦,心里都踏实些。”
老葛转身看向秦明,眼神坦然:
“倘若大伙儿都不肯炼製这玩意,那这些道友用什么?空手跟妖兽拼?跟劫修搏?”
“我老葛是从最底下的火工伙计做起,一步步熬过来的,我晓得他们的难处。”
说到这里,老葛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笑道:
“况且,这灵兵还有个不好明说的用处。”
“万一哪天有修士想要离开坊市,就这么一把玩意儿,带回凡俗去,那就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隨便找个识货的权贵富商卖了,换来的银钱,足够置办下一份像样的家业。”
“当个富贵閒人,安稳度日,总是不成问题。”
老葛这最后一句话,並非戏言。
修仙之路漫长悠久,並非人人都能一直走下去。
不少散修在某个境界困守数十年后,眼见突破无望,就会萌生退意。
他们会选择带著积攒不多的灵石和几件傍身之物,悄然离开坊市。重归凡俗,以求一个安稳的晚年。
运气好的,或许能无病无灾,寿终正寢。
再好些,家族血脉绵延数代之后,还能再度诞出资质尚可的后辈,让其凭藉先祖暗中留下的那点微末传承,重新踏上修仙之路。
运气不好的,则很可能被捲入凡俗世间的饥荒、战乱、瘟疫等天灾人祸。
最终悄无声息地湮没在尘世的动盪里,与长生大道再无瓜葛。
老葛性情耿直,甚至有些执拗。
这份耿直让他从底层苦熬成为学徒,又花了三十多年才在一家颇有名的炼器坊里做到“二掌炉”的位置,却也让他无法对某些事视而不见。
他正是因为与东家在“用料”和“工法”理念上的衝突,才彻底闹翻,自立门户。
按照老葛的敘述,许多有名气的炼器坊,確实能炼製出令修士满意的法器。
但其中有一个外行难以察觉、甚至许多修士用了许久才慢慢品出不对劲的“弊端”。
由於在材料上刻意剋扣、在工法上故意出错,这类法器在经歷多次使用或一定年限后,往往会出现“毛病”,必须进行专门的“修缮”。
这“修缮”的费用,细水长流,远比一次性卖出法器赚得多。
不仅如此,坊市內有头有脸的炼器坊都达成了默契。
若非本坊售出的法器,拿来修缮?可以,价格翻倍。
如此一来,修士一旦买了某家的法器。
日后维护,只能回头找原主,別无他选。
老葛在偶然知晓此中关窍后,心中不忿。
如此一来,除非熟人介绍或是实力强劲。
否则寻常散修,辛苦积攒多年的灵石只能买下一件不断添钱的“烂货”。
他试过在炼製时用料更足,工法更扎实,炼製出真正耐用的法器。
但这在他当时所在的铺子,被视为不懂规矩。
东家多次找他谈话,提醒他遵守“行规”。
老葛不愿同流合污,爭执之下,他索性將多年积攒的灵石尽数赔出,才换来一个“净身出户”。
他原先的东家,为免其他匠人心思浮动。
对外放出风声,將老葛离开的原因归咎於“技艺不精,总出紕漏,不堪大用”。
坊市之中,多数人自然更相信大门大铺的说辞。
於是,老葛虽技艺精湛,名声却因此受损。
即便他有能力炼製中品法器,肯来他这偏僻小铺定製法器的客人,依旧寥寥无几。
他的客户,多是通过极少数知根知底、信得过他手艺的老主顾推荐而来。
这些人客户不多不少,勉强让他这间小铺维持运转,支撑著他那在多数人看来有些“不识时务”的坚持。
秦明静静听完,目光从那些朴实的灵兵上移开,落在老葛那张被炉火刻满痕跡的脸上,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葛师傅,我上月委託的那件东西,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