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邀请我来。”
“不用谢。”
温雅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日傍晚,李慕白在小院里烧水泡茶。
夕阳从西边的矮墙斜入,將院中的青石板染成暖黄色。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坐在石桌前,手里捧著一杯茶,闭目感受著体內的气机。
丹田中的光团比之前又大了一圈,温润如玉,隱隱有光华流转。这是“化气”之功日益精纯的徵兆,距离第二层圆满,已经不远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取出来看,是温雅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家门口。”
李慕白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温雅穿著一件薄外套,手里拎著一个袋子,站在暮色里。她的头髮被晚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来了?”李慕白问。
“路过。”温雅说,说完自己都笑了,“好吧,不是路过。我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想来想去,就想到你这儿了。”
李慕白侧身,让她进来。
温雅走进小院,环顾四周。上次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次进来了,才发现这个小院比想像中更舒服。
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竹子和兰花。石桌上摆著一壶茶和一只杯子,旁边放著一本翻开的书。屋里亮著一盏暖黄色的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的书架和书桌。
“你这里真舒服。”温雅由衷地说。
“陋室。”李慕白说,给她倒了一杯茶。
温雅在石桌前坐下,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
“你今天没去道观?”她问。
“上午去了,下午回来。”
“你周末都干什么?”
“看书,写字,打坐,喝茶。”李慕白说,“偶尔有人来找我聊天。”
温雅知道“有人”指的是谁,但她没有问。
两人喝著茶,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中的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灯泡,掛在槐树的枝椏上,將整个小院照得温馨而安静。
“李慕白。”温雅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李慕白端著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想过。”
温雅的心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觉得,”李慕白看著杯中的茶汤,“婚姻是缘,强求不来。有缘自会来,无缘不强求。”
“你父母不催你吗?”
“催。”李慕白说,“所以才有上次的相亲。”
温雅笑了:“所以你是被逼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当时看到我,什么感觉?”
李慕白想了想:“诚实。”
温雅愣了一下:“诚实?”
“你没有隱瞒自己的情况,坦白了。”李慕白说,“这在相亲中不多见。”
温雅低下头,看著杯中的茶汤。
“我当时只是想应付一下家里,”她说,“没想到会遇到你。”
“遇到了,就是缘。”李慕白说。
温雅抬起头,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像是被柔焦了一样,每一个轮廓都恰到好处。那双极黑极静的眼睛,正看著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这个人面前,都藏不住。
“李慕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我好像……”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院中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慕白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深潭。
“我知道。”他说。
温雅的心跳得更快了:“你知道?”
“嗯。”
“那你……”
“温雅。”李慕白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诚实、善良、有分寸。但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温雅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慕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我的路,跟別人不一样。”他说,“我在修一条路,这条路不允许我分心。至少现在不行。”
“修什么路?”温雅问。
“修心。”李慕白说,“《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云:『內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我在修的就是这个——让自己的心,不被外物所动。”
温雅听不懂,但她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拒绝她。
“所以你不能谈恋爱?”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不能,”李慕白说,“是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李慕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温雅,”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如果你觉得难受,也可以不再联繫。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尊重。”
温雅坐在石桌前,看著他的背影。
她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起静姐说的话——“说明你动心了。”
动心了又怎样?人家不接受。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走了。”
李慕白转身,看著她。
“我送你。”
“不用。”温雅的声音有些硬,“我自己开车来的。”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慕白。”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院门关上。
李慕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夜深了。
李慕白没有回屋,而是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台上,闭目垂帘。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在修炼。
他在“观”。
《天人葵花诀·无漏圆满篇》云:“观心之法,不在静室,不在深山。在一切时,一切处,观心起心动念,不隨不拒。”
他观刚才的自己。
温雅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的时候,他的心有没有动?
有。
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麵,起了一圈涟漪。
但涟漪很快就平了。
不是压抑,不是克制,是自然而然地平了。
这就是“无心定”的境界——心能起涟漪,但不留痕跡。
他观自己对温雅的態度。
这个女孩子,诚实、善良、有分寸。跟他见过的许多女子不同。她不矫情,不做作,喜欢就说,不喜欢也不藏著。
这样的人,值得珍惜。
但他不能因为“值得珍惜”就乱了修行的次第。
《天人葵花诀》的修炼,前期必须养精蓄锐,不可破身。这不是清规戒律,是生理规律——精气未固之前,一旦走泄,前功尽弃。
他现在刚刚修到“化气”之境,距离第二境圆满还有一段路。至少要等到第二境圆满之后,才可破身,之后功法转为“採运”模式,需要阴阳相济。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不是时候。
李慕白睁开眼,看著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槐树的枝椏间,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禪诗: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月只有一个,但映在千江之中,就有千个月影。
心只有一个,但映在万物之上,就有万种情缘。
他不是无情,是不执。
李慕白起身,回到屋里。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形非我累,心非我囚;神超形外,是曰真修。”
写完之后,他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关灯,上床。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城市的灯火还在亮著,像地上的星星。
温雅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李慕白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沉入静定。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