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供桌前,手持玉笏,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如电。
“太乙救苦天尊,慈尊证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与平时的轻言慢语判若两人,“今有陈家村信士陈德厚,享年八十有三,於公元二零二四年x月x日寿终內寢。灵魂归赴冥幽,孝眷等虔备冥財、香烛、斋供,请兹观中修设灵宝济度金科一坛,拔度亡魂,超升仙界——”
他的声音在灵堂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虚空中落下来的,砸在人心上。
亲属们的哭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在听。
李慕白继续念诵,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速往天京——”
他右手结剑诀,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没有硃砂,没有黄纸,但他的手指过处,空气仿佛凝了一下。
小禾举著摄像机,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震撼。
她拍过很多法事,但从来没有一个法师,能让整个灵堂安静成这样。
不是安静——是肃穆。
是那种让人不敢出声、不敢呼吸的肃穆。
法事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李慕白念了七部经,烧了十几道符,做了完整的九坛科仪。
结束时,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呼吸依旧平稳,面色如常。
陈家长子走过来,眼眶有些红。
“道长,辛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来。
李慕白接过,没有看金额,直接放进了袖子里。
“陈老先生已得超度,孝家节哀。”
陈家长子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回程的车上,小禾一直看著李慕白。
“师兄,你刚才做法事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小禾说,“不是鬼,是一种……光?我也说不清楚。”
李慕白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暮色渐浓。
周日清晨,小院。
李慕白盘腿坐在静室中,闭目垂帘,正在行功。
丹田中的光团比一周前又凝实了几分,温润如玉,隱隱有光华流转。这是“化气”之功日渐精纯的徵兆。
他的呼吸极慢极细,若有人在旁观看,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清亮如水,像是深潭被月光照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肤色比之前更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玉质的、半透明的白。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是贝壳的內壁。
男身清相,越来越明显了。
李慕白起身,走出静室。
院子里,老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旋。他站在树下,负手而立,看著天边的朝霞。
今天下午,温雅约他去朋友的茶馆。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取出来看,是温雅发来的消息:“下午两点,去接你。”
李慕白没有回覆,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进屋,烧水,泡了一壶茶,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茶是武夷岩茶,水仙。茶汤橙黄透亮,香气清幽。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丹田中的光团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李慕白放下茶杯,闭目感受。
他发现一件事——自从开始修炼《天人葵花诀》,他对“气”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不光是体內的气,还有天地之间的气。
此刻,他能感觉到院中老槐树的生气,能感觉到远处山林的清气,能感觉到头顶天空的阳气。
天、地、人,三才之气,各有不同。
道家丹经云:“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
李慕白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墙上的一株野草上。那株草长在墙缝里,没有泥土,没有水源,却顽强地绿著。
他看著那株草,忽然想起一句《周易》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修行之路,亦如这株草。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活。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下午两点,温雅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髮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李慕白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杯奶茶。
“给你带的。”她递过去一杯,“无糖的,我知道你不吃甜的。”
李慕白接过奶茶,看了一眼,没有喝。
“怎么不喝?”温雅问。
“不习惯用吸管。”
温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那你就带回去,倒杯子里喝。”
李慕白点头,转身锁门。
温雅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小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竹子,石桌上摆著一壶茶和一只杯子。屋里陈设简单,但乾净整洁,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恰到好处。
“你这里挺舒服的。”她由衷地说。
“陋室。”李慕白说,“《陋室铭》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温雅笑了:“你连《陋室铭》都背?”
“中学课本学过。”
温雅笑得更大声了。
她发现,李慕白不是不会开玩笑,是他的玩笑都藏得很深,要细品才能品出来。
两人上车,温雅发动引擎,驶出小巷。
“我朋友那个茶馆在南山上面,环境很好,你肯定喜欢。”她说,“她以前是个设计师,后来不干了,开了个茶馆,专门收藏各种老茶。”
李慕白点头。
“对了,”温雅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去道观了?”
“嗯。”
“做什么了?”
“做法事。”
温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你真的会做法事?”
“会。”
“那你昨天做的是什么法事?”
“度亡科。”李慕白说,“超度亡魂。”
温雅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人死了以后还有灵魂吗?”她问。
李慕白转头看她。
“《庄子》云:『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生与死,只是形態的变化,不是终结。”他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人需要安慰。法事做完了,家属心里踏实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