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试一下。”她说。
李慕白坐到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准確无误。系统界面跳转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看提示，手指自然而然地按下对应的键。
宋芸在旁边看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好像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懂，只是暂时忘记了，现在有人提个醒，他就想起来了。
“行了，”她说，“你上手很快，明天可以试著上柜了。”
“这么快？”大刘终於忍不住开口了，“他才学了一天，你让他上柜？出了差错谁负责？”
宋芸皱了皱眉：“我说的是明天，又不是现在。而且他学得確实快。”
“学得快不代表做得好。”大刘说，“银行这行，光靠脑子不够，得靠经验。”
气氛有些僵。
张姐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大刘你少说两句。人家新人第一天，你酸什么酸？”
“我酸什么了？”大刘梗著脖子，“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少说两句。”张姐瞪了他一眼。
大刘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脸色不太好。
李慕白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继续熟悉系统，像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银行怎么回事？！我的钱呢？！我的钱去哪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三號窗口前，拍著柜檯，脸涨得通红。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外面衝进来。
“先生，您別激动，我帮您查一下——”柜员小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明显的紧张。
“查什么查！我存摺上的钱没了！你们银行吞了我的钱！”
柜檯里的几个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堂经理快步走过去，试图安抚：“先生，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帮您查清楚——”
“冷静什么冷静！那是我的血汗钱！你们银行就是骗子！”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厅里的客户都扭头看过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宋芸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先生，我是柜组组长，您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男人转头瞪著她：“你是组长？行，那你告诉我，我存摺上的三万块钱去哪儿了！我三年前存的，一直没动过，今天来取，柜员说里面只有一千块！你们银行是不是黑店！”
宋芸接过存摺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这种情况她处理过不少——客户存了钱，自己取走了，时间一长就忘了。
“先生，我帮您查一下流水，看看这三年的交易记录——”
“查什么查！我从来没取过！你们就是想赖帐！”
男人的声音更高了，唾沫星子飞溅。宋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维持著职业性的微笑，但眼角已经有些发红。
“先生，您別激动，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现在就给我把钱拿出来！不然我报警！我叫记者来曝光你们！”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几个客户面面相覷，有人小声议论。
宋芸攥著存摺的手微微发抖。她在银行干了八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每次面对这种胡搅蛮缠的客户，心里的委屈一点都不会少。
“宋姐。”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在耳边。
宋芸转头。
李慕白站在她身后，藏青色西装，长发木簪，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来试试。”他说。
宋芸犹豫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男人正骂得起劲，忽然发现面前换了一个人。
他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极黑，极静。像深潭，像深渊。
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情绪。只是看著你——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那种眼神里藏著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杀气。杀气是外放的，是刻意为之。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像老虎看蚂蚁。
男人的骂声忽然低了下去。
李慕白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向前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对方。
“先生，”他说，声音依旧很轻，“您存摺上的钱，不会凭空消失。”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帮您查一下流水。如果確实是我们银行的问题，一分不少赔给您。如果不是——”他顿了顿，“您想想，这几年有没有取过这笔钱？可能是家里其他人代取的，也可能是您自己取了忘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慕白翻开存摺，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
“三年前存入，整三万。之后两年没有交易记录。但去年三月——”他抬眼看著男人，“有一笔两万九的取款，在这个网点办的。您还有印象吗？”
男人的表情变了。
他盯著存摺上那行小字，脸色从通红变成煞白。
“我、我没取过……”
“您可以回忆一下，去年三月，家里有没有什么事需要用钱？”李慕白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或者，摺子有没有借给家里人用过？”
男人愣住了。他皱著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我想起来了！去年我儿子结婚，我取了钱给他办酒席……我、我给忘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男人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气的，是臊的。
“那个……对不住啊……”他搓著手，不敢看李慕白，也不敢看宋芸，“我这人记性不好，给忘了……刚才態度不好，你们別往心里去……”
宋芸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关係，查清楚就好。”
男人连连道歉，拿著存摺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李慕白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大厅里重新恢復了秩序。客户们该办业务的办业务，该排队的排队。那几个掏出手机录像的人，也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