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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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让你打铁,你搓把大狙嚇疯皇帝
    番外:火器局的春天
    一、御前风波
    大明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九。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百官肃立,寒风凛冽。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指攥著扶手青筋暴起。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广场中央架著的那根黑黝黝的铁管子——长约五尺,碗口粗细,通体乌光沉凝,上面还刻著几行蝇头小楷。
    “这就是你们火器局折腾了三个月的东西?”
    工部尚书宋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陛、陛下恕罪……臣等……”
    “恕罪?”朱棣猛地站起来,龙袍大袖带翻了一旁的茶盏,“朕让你们打造三百副精铁马鎧,你们给朕整出个什么玩意儿来?听说还是你火器局一个铁匠自作主张,把军器局的精铁偷拿来打的?”
    宋礼浑身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火器局主事周德安跪得笔直,脸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陛下容稟,此物乃是臣局中一名铁匠学徒所制……此人姓沈,名墨,三个月前才从应天府牢里提出来充军的……”
    “充军的?”朱棣眉头一皱。
    “是……”周德安硬著头皮说,“此人原是个猎户,因与邻里斗殴致人伤残,判了充军发配。臣见他手巧,便留在火器局打打下手……”
    “猎户?”朱棣冷笑一声,“一个猎户不好好打铁,拿朕的精铁造了个什么?来人,把那东西抬上来,朕倒要看看,什么玩意儿值得你火器局上下替他求情!”
    四个锦衣卫连忙上前,將那根铁管子小心翼翼抬上丹陛。
    朱棣负手走近,低头端详。
    铁管打磨得极为精细,表面隱隱有螺旋纹路,前端开口处光滑如镜,后端则镶嵌著一块不知什么木头削成的枪托,曲线贴合人手,油光鋥亮。枪管上方,竟然还装著一根圆筒状的……镜子?
    “这是……”朱棣伸手摸了摸那根小圆筒。
    “陛下小心!”沈墨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被两个锦衣卫架著胳膊拖进了奉天殿。他穿著一身脏兮兮的短褐,满手都是老茧和油污,脸上还沾著一块黑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朱棣眯起眼睛:“你就是沈墨?”
    “草民沈墨,叩见陛下。”沈墨挣开锦衣卫的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动作意外的沉稳,没有半点惊慌。
    “你倒是镇定。”朱棣冷哼一声,“你知道用军器局的精铁私造器物,是什么罪吗?”
    “知道。”沈墨抬起头,目光坦荡,“死罪。”
    “那你还敢造?”
    沈墨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草民想,陛下若是见了此物,大约就不捨得杀草民了。”
    殿中死一般寂静。
    宋礼差点晕过去。周德安已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就连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微微挑眉,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
    朱棣不怒反笑:“哦?朕倒要听听,你这根铁管子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能让朕法外开恩?”
    沈墨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丹陛上的那桿枪——没错,那是一桿枪。一桿在他穿越到大明之前,任何一个现代军迷都能闭著眼画出手绘图的大口径狙击步枪。
    不,准確地说,是一桿简化版的“手炮”。
    这个世界的冶金水平有限,他花了三个月,反覆试验了十七次,才用反覆摺叠锻打的方法造出了一根勉强能承受火药威力的枪管。膛线是他一凿子一凿子手工拉出来的,瞄准镜用的是从西洋商人手里弄来的水晶镜片,磨了整整一个月。
    弹药更是要命——他得先自製黑火药,反覆调整硫、硝、炭的比例,最后才確定了最优配方。子弹则是用铅铸的,每一发都手工称重,確保误差不超过半銖。
    三个月,他瘦了二十斤,手上全是烫伤和划痕,但值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一桿狙能换来什么。
    “陛下,”沈墨沉声说,“此物名叫……『震天銃』。”
    “震天銃?”朱棣嗤笑,“名字倒是响亮。”
    “陛下可否借草民一发之力,演示给陛下看?”
    朱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纪纲。
    纪纲微微摇头,示意此人身无利器,不足为惧。
    “好,”朱棣一挥手,“朕就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沈墨起身,走到丹陛前,双手捧起那桿枪。当他的手指触到枪身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变了——从一个卑微的铁匠学徒,瞬间成了某种……猎人。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冷静,像是在山林中盯住了猎物。
    “陛下,可否让人在三百步外立一面靶子?”
    三百步!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要知道,当今最强的神臂弩,有效射程也不过一百五十步。三百步,那是闻所未闻的距离。
    朱棣眼神一凛:“立靶!”
    半个时辰后,广场尽头竖起了一面三尺见方的木靶,上面画著红色的靶心。
    百官远远退到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沈墨站在丹陛之下,单膝跪地,將枪托抵在肩上,左手托住枪身,右眼凑近瞄准镜。
    他深吸一口气。
    风——西北风,大约三级,偏左。
    距离——目测三百二十步,比说的远了点。
    弹道——自製的膛线虽然粗糙,但聊胜於无,旋转稳定应该够用。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个他用弹簧钢片反覆弯折了二十次才做出来的简易扳机组。
    “砰!!!”
    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震得奉天殿的琉璃瓦都在颤抖。
    百官中有半数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个文官脸色煞白,捂著耳朵直哆嗦。就连朱棣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
    硝烟散去。
    远处,那面木靶已经不见了。
    准確地说,木靶的上半截被整个掀飞,木屑纷飞,只剩下半截桩子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纪纲派去查验的锦衣卫跑回来时,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启、启稟陛下……三百二十步外,木靶碎裂,铅弹嵌入后面砖墙……三寸深。”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仍然单膝跪地、枪口还在冒烟的年轻人,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朱棣慢慢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沈墨面前。他的表情极其复杂——有震惊,有狂喜,有贪婪,也有一丝……忌惮。
    “此物,”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能造多少?”
    沈墨放下枪,抬头,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陛下,草民不要钱,不要官,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草民要建一座真正的兵工厂。要人,要铁,要银子,还要……时间。”
    朱棣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马上天子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广场上迴荡,惊起一群寒鸦。
    “好!朕给你!朕什么都给你!”
    他弯下腰,亲手扶起沈墨,拍著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炽烈:
    “沈墨,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愁什么吗?北边的韃靼,瓦剌,还有那个逃到漠北的韃子皇帝。朕五征漠北,哪一次不是用人命去填?骑兵对冲,刀箭相交,打胜了也是惨胜……”
    他的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二十年前靖难之役时就燃烧著的、从未熄灭的火焰。
    “但若是有此物……三百步外取敌首级……”
    他猛地转身,对著满朝文武,声如洪钟:
    “传旨!升沈墨为火器局副使,赐五品服!拨银三万两,匠户二百人,即日起扩建火器局,专造震天銃!”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文官,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今后谁再跟朕说『弓马乃根本,火器乃奇技淫巧』,朕就让他站在这东西前面,挨一发试试。”
    满朝噤声。
    二、火器局的新规矩
    沈墨站在火器局的院子里,看著面前乌泱泱两百多个匠户,头疼得厉害。
    这些人是工部从各地军匠作坊抽调来的,有铁匠、木匠、皮匠、漆匠……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外行。
    不是他们手艺不好,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標准化”三个字怎么写。
    “沈大人,”一个老铁匠拱手道,“老朽打了一辈子铁,这鸟銃的管子,咱以前也造过,不就是先卷个铁皮筒子,然后锻打成型嘛……”
    “不一样。”沈墨捡起一根铁条,在地上画了个图,“你以前造的鸟銃,內壁是光滑的,对吧?”
    “对啊。”
    “我的震天銃,內壁有螺旋纹路,叫做膛线。子弹射出去的时候会旋转,所以打得远、打得准。”
    “螺旋纹路?”老铁匠凑近看了看地上的图,皱眉,“这玩意儿咋弄?一凿子一凿子凿?”
    “没错。”沈墨点头,“但凿也有凿的规矩。深浅要一致,间距要均匀,每条膛线的旋转角度要一模一样。”
    “这……”老铁匠挠头,“那得凿到猴年马月去?”
    沈墨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纯手工拉膛线,一根枪管至少要干一个月,效率低得令人髮指。要想量產,必须改进工艺。
    “我有办法。”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但在此之前,我要先给你们立几条规矩。”
    他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一根木炭,在一块大木板上写道:
    火器局新规
    第一条:凡入局者,先学识字一百个。不识字者,不得接触核心工序。
    第二条:所有零件,必须按照统一图纸製作。尺寸误差不得超过一毫。违者重罚。
    第三条:每道工序设专人负责,一人只做一件事。做枪管的只做枪管,做扳机的只做扳机,做枪托的只做枪托。
    第四条:每件成品必须刻上製作者姓名。出问题者,追责到人。
    第五条:每月考核一次,手艺最优者赏银十两,最劣者罚打扫茅厕一月。
    匠户们面面相覷。
    “识字?”有人小声嘀咕,“咱铁匠识哪门子字……”
    “做了一辈子铁,现在让俺只做扳机?那不是把俺的本事废了?”
    “还有那啥……误差不超过一毫?这也忒严了……”
    沈墨听著这些议论,没有发火。他前世是个机械工程师,虽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但骨子里那套现代工业管理的理念没有丟。
    他知道,改变一群人的习惯,靠高压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看到好处。
    “诸位,”他拍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些规矩荒唐。但我问你们一句——你们想不想发財?”
    匠户们安静了。
    “你们在军器局干一个月,拿多少工钱?”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三百文……”
    “三百文。”沈墨笑了笑,“从今天起,火器局匠户底薪五百文,每造出一桿合格的震天銃,另加奖金二百文。一个月造十桿,就是两千五百文。”
    院子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但是,”沈墨的声音骤然变冷,“前提是——必须按我的规矩来。谁要是偷奸耍滑、粗製滥造,不但没有奖金,我还要送他去应天府大牢蹲几天。”
    他环视一周,目光凌厉。
    “你们想清楚了,愿意乾的,留下来签契约。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强留。”
    没有人走。
    两百多个匠户,没有一个挪动脚步。
    沈墨心中暗暗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孟远,你过来。”
    孟远是火器局原来的老匠人,手艺精湛,脑子也灵活,是沈墨这三个月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统计一下,这些人里哪些会木工、哪些会铁工、哪些会皮工,分门別类造册。然后按照我说的分工,把他们分成五个组——枪管组、扳机组、枪托组、组装组、质检组。”
    “质检组?”孟远一愣,“这是……”
    “专门检查质量的。”沈墨说,“每一道工序做完,都要经过质检。不合格的,退回重做。”
    孟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大人,这些规矩……都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沈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
    他没有解释。解释不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六百多年后的世界,见过流水线,见过泰勒制,见过六西格玛——这些东西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妖孽烧死。
    “对了,”沈墨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去帮我找个会刻字的匠人来,我有东西要刻。”
    “刻什么?”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一个图案——一支利箭穿透盾牌,下面写著四个字:“百步穿杨”。
    “这是火器局的徽记。”沈墨说,“以后每杆合格的震天銃,都要刻上这个標记。”
    孟远接过图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大人,您这是要把火器局做成百年老店啊。”
    沈墨没有笑。他看著院子里那些开始忙碌的匠户,眼神悠远。
    “百年?”他低声说,“不够。我要的是,五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大明火器局的威名。”
    三、纪纲的试探
    火器局扩建的第三十七天,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带了一个隨从,便装简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器局门口。
    沈墨正在工坊里指导匠人拉膛线,听到通报后愣了一下,隨即洗了手,快步迎出去。
    “纪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纪纲三十出头,面白无须,长相甚至有些斯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著一条毒蛇。
    “沈大人客气了。”纪纲含笑拱手,“本座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陛下对这震天銃极为重视,本座也得替陛下分忧不是?”
    沈墨心中警惕,面上却热情洋溢:“纪指挥使请进,我带您参观参观。”
    他领著纪纲在工坊里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里是枪管组,专门锻造枪管。我们用的是反覆摺叠锻打工艺,一根枪管要摺叠锻打七次以上,才能保证强度。”
    “这里是拉膛线的地方。看到那个架子了吗?那叫拉线机,是我设计的。把枪管固定住,用鉤刀从一端拉到另一端,每拉一次,刀头进一丝。一根膛线要拉一百二十次才能成型。”
    纪纲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那台简陋的木製拉线机,忽然问:“沈大人以前是猎户?”
    沈墨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
    “是。”他坦然道,“草民……不,臣以前在老家打猎为生。山林里打猎,全靠一桿土銃。臣那时候就在想,能不能造一桿打得更远、更准的銃。后来犯了事充军到了火器局,反而有了机会琢磨这些东西。”
    “哦?”纪纲似笑非笑,“那这震天銃上的……那根小镜子,也是沈大人琢磨出来的?”
    “那个叫瞄准镜。”沈墨说,“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望远镜。臣从西洋商人手里买了几块水晶镜片,磨了磨装上去的。原理不复杂,就是把远处的东西放大。”
    “西洋商人?”纪纲的眼神锐利了一瞬,“沈大人还跟西洋人有来往?”
    沈墨暗骂自己说漏了嘴,面上却不动声色:“算不上来往,就是偶尔去市舶司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儿。臣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
    纪纲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大人不必紧张。本座只是隨口问问。陛下圣明,只要沈大人忠心为朝廷办事,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沈大人最近在造一种……新式的连发銃?”
    沈墨心中警铃大作。
    连发銃——这是他最近在秘密研发的项目。他只在最信任的几个人面前提过,消息怎么会传到纪纲耳朵里?
    “纪指挥使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地说,“確实有这个想法,但目前还在图纸阶段,离造出来还早。”
    “不急,不急。”纪纲笑得很和善,“沈大人慢慢来,陛下的耐心……一向很好。”
    他说“耐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沈墨听懂了。
    这是在告诉他——皇上虽然重视火器,但皇帝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如果迟迟拿不出成果,或者成果被人偷走了……
    “纪指挥使放心。”沈墨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臣造出来的每一桿銃,都是给大明军队用的。一桿都不会流到外面去。”
    纪纲挑了挑眉,似乎对沈墨的反应有些意外。
    “沈大人是聪明人。”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聪明人在这世道里,活得久。”
    说完,他带著隨从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沈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孟远从旁边凑过来,脸色发白:“大人,纪指挥使怎么来了?他是不是……”
    “他在敲打我。”沈墨低声说,“也是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东西,能不能为他所用。”
    孟远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纪纲是什么人——朱棣手下最凶残的鹰犬,锦衣卫指挥使,权势滔天,心狠手辣。歷史上这个人最后因为谋反被朱棣处死,但那是一年后的事了。在这一年里,纪纲依然是朝中人人畏惧的存在。
    “怎么办?”沈墨苦笑了一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把震天銃的量產问题解决,让陛下看到价值。只要陛下觉得我还有用,纪纲就不敢动我。”
    “那连发銃的事……”
    “暂停。”沈墨果断地说,“先把震天銃做稳了再说。树大招风,我现在已经够招摇了,不能再添乱。”
    孟远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墨独自站在工坊门口,看著夜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穿越到大明三个月了,他从一个阶下囚变成了五品官,从一无所有变成了火器局的掌舵人。听起来风光无限,但他知道,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是刀尖。
    朱棣的期望、纪纲的试探、工部的掣肘、匠户们的磨合……每一个都是雷,踩错了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退缩。
    不是因为怕死——好吧,也怕——而是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时代,正在酝酿一场风暴。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到来之前,儘可能多地造出一些能改变歷史走向的东西。
    一桿狙不够,那就十桿。十桿不够,那就一百杆。
    总有一天,大明的铁骑不再只靠弯刀和弓箭,而是端著步枪,排著方阵,用铅弹和火药,把一切敌人碾成齏粉。
    沈墨握紧拳头,转身走回工坊,继续拉他的膛线。
    四、试射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郊校场上,朱棣亲临,观摩震天銃的第一次正式试射。
    隨行的有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安远侯柳升等一眾武將,还有兵部尚书方宾、工部尚书宋礼等文官。锦衣卫在校场四周布下了三层警戒,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沈墨带了五桿震天銃,一字排开放在校场上。
    五桿銃,模样大同小异,但细节上略有差別——有的枪管稍长,有的枪托形状不同,有的瞄准镜倍率不一样。这是沈墨故意做的对比试验,想看看哪种配置效果最好。
    “陛下,”沈墨拱手道,“今日试射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单发射击,测试精度和射程。第二部分,连续射击,测试枪管耐用性。第三部分,风沙环境测试,模擬战场条件。”
    朱棣龙顏大悦:“好!开始吧!”
    第一轮,单发射击。
    靶子立在四百步外——比上次又远了一百步。
    沈墨亲自操枪,单膝跪地,瞄准,扣动扳机。
    “砰!”
    硝烟散去,远处靶子应声而倒。
    负责验靶的锦衣卫跑过去一看,回来时满脸不可思议:“启稟陛下,四百步外,铅弹正中靶心!”
    武將们一片譁然。
    英国公张辅是名將之后,一生征战无数,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四百步……这比我军的床子弩还远!床子弩虽然能射五百步,但那是绞弦发力,笨重无比,移动困难。这震天銃不过十来斤,一个人就能操持……了不得,了不得!”
    成国公朱勇却皱起眉头:“沈大人,此物在晴天无风时固然厉害,但若遇风雨天、大雾天,或者塞外风沙漫天之时,还能有这么准吗?”
    沈墨看了他一眼,心说这老將果然有经验,问到了点子上。
    “成国公问得好。”沈墨拱手,“这就是第三部分要测试的內容。”
    他让人抬来一架大风车,对著第四桿銃猛吹沙土。然后又让人泼水,模擬雨天环境。
    在风沙条件下,震天銃的精度確实下降了——铅弹偏离了靶心约三寸。但即便如此,依然命中了靶子。
    在泼水测试中,沈墨特意展示了一个细节:他用一块涂了蜡的油布,將枪机和药池盖住,雨水无法渗入。扣动扳机,照样击发。
    “妙!”朱棣拍手叫好,“这油布盖子是谁想出来的?”
    “回陛下,是臣手下一个小匠人,名叫孟远。”沈墨没有贪功,“他在江南水乡长大,见过船夫用油布遮雨,灵机一动想到的。”
    朱棣点点头:“赏!赏这个孟远十两银子。”
    第二轮,连续射击。
    这是最残酷的考验。五桿銃轮流射击,每杆打十发,中间不停顿。
    第一桿銃,打到第七发时,枪管发烫,精度开始下降。第九发时,膛线磨损严重,子弹已经开始飘了。
    第二桿銃稍好,打到了第八发才开始精度下降。
    第三桿銃——也就是沈墨最满意的那杆,枪管用了最好的钢材,锻造工艺也最精细——硬是打完了十发,精度虽有下降,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內。
    但打完十发后,枪管已经红得发暗,沈墨让人泼了一瓢水上去,“嗤”的一声,白烟滚滚。
    “枪管寿命是个大问题。”沈墨如实稟报,“陛下,以目前的工艺,一桿震天銃的枪管,打完大约八十到一百发之后,膛线就磨平了,需要更换枪管。”
    朱棣皱眉:“一百发就废了?”
    “是。但臣有改进方案。”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臣打算试验一种新的钢材配方,加入少量锡和锌,提高硬度和耐热性。另外,臣还在研究一种新的锻造工艺,叫做『渗碳法』,可以让钢材表面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內里保持韧性。”
    他说的这些,都是前世在工厂里学到的冶金知识。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炼钢炉,但土法渗碳、土法合金,並非不可能。
    朱棣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看到了一个关键点——沈墨这个人,不但会造东西,还知道怎么改进。他不是那种“做出一个东西就止步不前”的匠人,而是有系统、有方法、有远见的……
    “帅才。”朱棣心中暗暗给了两个字。
    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的工匠,而是一个帅才。把他放在火器局,也许……格局还是小了。
    但朱棣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点点头,淡淡道:“好,朕等你的改进方案。”
    第三轮测试结束,天已经快黑了。
    朱棣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如果给你足够的人手和银子,你能不能在三年之內,给朕造出一万杆震天銃?”
    一万杆。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万杆震天銃,就意味著有一万个能在四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射手。如果再加上大明的骑兵、步兵配合……
    沈墨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陛下,一万杆,以目前的工艺,不可能。”
    朱棣脸色一沉。
    “但是,”沈墨话锋一转,“如果陛下允许臣改革工艺、建立流水线、培养专业匠人,三年之內,臣可以做到年產三千杆。五年之內,年產一万杆。”
    “年產一万杆。”朱棣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朕就给你五年。五年之后,朕要看到一万杆震天銃列装京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沈墨,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多震天銃吗?”
    沈墨想了想,试探著说:“北征?”
    “不只是北征。”朱棣负手而立,望著北方苍茫的暮色,“永乐七年,韃靼弒我使臣,朕第一次北征。永乐八年,大破本雅失里。永乐十二年,再破瓦剌。永乐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朕还要继续北征。”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这一辈子,跟蒙古人打了四十年的仗。从北平到漠北,从漠北到辽东,朕麾下的將士死了多少,你知道么?十万?二十万?朕数不清了,也不敢数。”
    “朕有时候想,如果有一件兵器,能让朕的將士在敌人够不著他们的地方就能消灭敌人,那该少死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著沈墨,眼眶微微泛红。
    “沈墨,你造的这杆震天銃,不只是兵器。它是命。是十万、二十万大明將士的命。”
    沈墨心中一震,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
    朱棣弯下腰,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好好干。朕……老了,但朕还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大明的铁骑踏平漠北,让草原上再没有一个敢南侵的部落。”
    “朕要的不多。朕只要——四海安寧,天下太平。”
    说完,他翻身上马,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沈墨跪在校场上,望著皇帝远去的身影,心中波涛汹涌。
    他知道,永乐二十二年,朱棣会在第五次北征的归途中病逝於榆木川。
    那是歷史上已经註定的事。
    但沈墨来了。
    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带著六百年的知识,带著一双手,带著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他能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能赶在永乐二十二年之前,造出足够多的震天銃,足够先进的火器,也许……也许那场北征就不用皇帝亲自上阵。也许朱棣就不会死在榆木川。也许大明的歷史,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五年。”沈墨低声对自己说,“我还有五年。”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向火器局。
    夜风凛冽,但他浑身是火。
    五、暗流
    沈墨的崛起,在朝中引起了两极分化的反应。
    武將们大多持欢迎態度。英国公张辅多次到火器局视察,对震天銃讚不绝口,甚至主动提出要从京营中抽调一批精锐士兵来学习操作。
    “沈大人,”张辅有一次私下对沈墨说,“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兵器没见过?但你这震天銃,是真正能改变战局的东西。三百步外取敌首级,这不是武艺,这是……这是天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国公请说。”
    “你能不能给老夫专门造一桿……短一些的?老夫骑马打仗,太长的銃不好携带。”
    沈墨想了想,说:“国公想要的是不是一种……骑兵用的短銃?枪管缩短到两尺左右,可以单手操持,掛在马鞍上?”
    张辅眼睛一亮:“对!对!就是这个!”
    “可以。”沈墨点头,“但我需要时间试验。短銃的枪管短了,火药燃烧不充分,射程和精度都会下降。我得重新设计火药配方和子弹形状。”
    “没问题!”张辅大喜,“你慢慢试,老夫等得起。”
    而文官方面,態度就微妙多了。
    兵部尚书方宾倒是支持——毕竟火器归兵部管,震天銃越厉害,兵部的功劳就越大。但工部尚书宋礼就不一样了。
    宋礼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做事四平八稳,最討厌“折腾”。在他看来,沈墨这个人太不安分——今天要改工艺,明天要换材料,后天又要建什么“流水线”,花钱如流水,而且完全不按规矩来。
    更让宋礼不满的是,沈墨从不给工部送孝敬。
    在大明的官场生態里,下属部门逢年过节给上级部门送点“冰敬”“炭敬”,那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沈墨这个愣头青,不但不送,还经常越级直接向皇帝匯报,完全不把工部放在眼里。
    “这个沈墨,”宋礼在工部的私宴上对左右说,“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他以为有皇上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哼,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
    左右心腹纷纷附和。
    但真正让沈墨警惕的,不是宋礼的牢骚,而是另一个人——
    內宫监太监郑和。
    没错,就是那个郑和。
    三宝太监此刻正在筹备第六次下西洋,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震天銃的事,专门派了一个小太监来火器局,传了一句话:
    “沈大人,郑公公说,他出海时曾见过佛郎机人的火器,与您造的震天銃颇有相似之处。郑公公想请您有空的时候,去他府上坐坐,聊聊天。”
    沈墨心中一动。
    郑和见过西洋火器——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郑和七下西洋,最远到达过非洲东海岸,沿途肯定见过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火器。但郑和专门派人来请他,这就意味深长了。
    “请回稟郑公公,”沈墨对那小太监说,“等手头的事忙完,一定登门拜访。”
    小太监走后,孟远凑过来,一脸八卦:“大人,郑公公怎么也对震天銃感兴趣?他不是管船队的吗?”
    沈墨摇摇头:“你不懂。郑公公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在这个时候找我,未必是单纯对火器感兴趣。”
    “那是……”
    “他在试探我。”沈墨苦笑,“或者说,他在替皇上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到底有没有异心。一个充军的猎户,突然造出了超越时代的兵器,换了你是皇帝,你会不会怀疑?”
    孟远脸色一白:“大人,您是说……皇上不信任您?”
    “信任是要靠时间来建立的。”沈墨嘆了口气,“我才来了不到半年,就算做出了再厉害的东西,在皇上眼里,我依然是个来歷不明的人。郑公公找我,大概是想摸摸我的底。”
    “那您去不去?”
    “去。”沈墨毫不犹豫,“不去就是心虚。去了,反而能化解猜疑。”
    三日后,沈墨如约登门。
    郑和的府邸在南京城东南,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院子里种著几株从西洋带回来的奇花异草,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味。
    郑和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但一双眼睛温和而深邃,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深不可测。
    “沈大人,久仰久仰。”郑和含笑拱手,声音低沉浑厚。
    “郑公公客气了。”沈墨连忙还礼,“下官一介铁匠,哪敢当公公『久仰』二字。”
    郑和笑了笑,引他入內。
    宾主落座,茶过三巡,郑和忽然从书架上取下一捲图纸,展开在沈墨面前。
    “沈大人请看,这是我在古里国(今印度卡利卡特)时,从一个佛郎机商人手中购得的火器图样。”
    沈墨定睛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欧洲火绳枪的图纸——结构简陋,工艺粗糙,但基本原理与震天銃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图纸上標註的年份是……永乐三年。
    也就是说,早在十几年前,欧洲人就已经有了类似火绳枪的武器。虽然性能和震天銃差得远,但原理上已经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郑公公,”沈墨抬头,“您是想告诉我,火器並非我独创,西洋人也在研究?”
    郑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沈大人,你觉得西洋人的火器,比你的震天銃如何?”
    沈墨沉吟片刻,如实说道:“若论射程和精度,震天銃远胜之。但若论製造工艺的成熟度,西洋人反而比我们更系统。他们的火器虽然简陋,但已经形成了標准化的生產流程,每一个零件都可以互换。”
    “零件互换?”郑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沈墨心中暗暗佩服郑和的洞察力,“这是臣一直在追求的目標——如果每一桿震天銃的零件都能互换,那么战场上如果某杆銃出了故障,可以直接用备用零件更换,而不需要送回后方修理。这能大大提高作战效率。”
    郑和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墨意想不到的话:
    “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把这震天銃……装到船上?”
    沈墨愣住了。
    “装到船上?”
    “对。”郑和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海图前,“你看,这是西洋的海路。从占城到暹罗,从暹罗到满剌加,从满剌加到锡兰山,再到古里、忽鲁謨斯……沿途海盗猖獗,有些地方的土邦首领也不甚友善。我们的宝船虽然高大,但遇到小股快船骚扰时,只能用弓弩还击,效率极低。”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如果能在船舷上安装一排震天銃,海盗靠近时齐发……”
    沈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一艘宝船,两侧船舷开满射击孔,几十桿火枪同时喷吐火焰,海面上掀起一片血雨。
    “郑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的这个,其实臣也想过。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后坐力。”沈墨指著图纸说,“震天銃的后坐力很大,如果装在船舷上,射击时整艘船都会震动。如果齐射,甚至可能影响船的稳定性。”
    “那有没有办法解决?”
    沈墨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有。臣可以设计一种『减震支架』,用弹簧和液压——呃,用弹簧和油压来吸收后坐力。另外,可以採用交替射击的方式,左舷先射,右舷后射,避免同时发力。”
    郑和眼睛亮了:“你能做出来吗?”
    “能。”沈墨斩钉截铁,“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郑和微微一笑,“我这些年下西洋,手头还算宽裕。至於时间……我第六次下西洋预计在明年启程,你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
    一年。
    沈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震天銃的量產还没完全理顺,现在又要搞船载版本,还要设计减震支架……工作量太大了。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郑和的船队如果装备了火器,那將意味著什么——那意味著大明的海上霸权將不仅依靠船大,更依靠火力。那意味著,在西方殖民者开始全球扩张的时代,大明已经先走了一步。
    “郑公公,”沈墨站起来,郑重地拱手,“臣尽力而为。”
    郑和看著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欣赏。
    “沈大人,”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信天命吗?”
    沈墨一愣:“什么?”
    “我是说,你觉得一个人的命运,是天生註定的,还是可以改变的?”
    这个问题太过哲学,沈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郑和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我十岁入宫,做了太监。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没有认命。我跟了燕王,经歷了靖难之役,后来七下西洋,走到了天涯海角。”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眼神悠远。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认了命,现在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里扫地擦桌子,永远不会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
    “沈大人,你也是。一个充军的铁匠,现在成了五品官,造出了连皇上都惊嘆的兵器。这不是命,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转过头,看著沈墨,目光变得极为认真:
    “所以,不要怕。不要怕朝堂上的风浪,不要怕別人的猜忌。只要你手里有真东西,心里有底气,谁也动不了你。”
    沈墨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郑和找他来的真正目的。
    不是试探,而是……保护。
    郑和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在这个朝堂上,你不是孤军奋战。有人站在你身后。
    “郑公公,”沈墨深深鞠躬,“下官……记下了。”
    郑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下次下西洋,我给你带几样好东西回来。”
    “什么好东西?”
    “西洋的钟表、望远镜,还有……一种叫『弗朗机炮』的东西。那炮虽然不如你的震天銃精巧,但胜在射速快,也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沈墨心中大喜。弗朗机炮——那可是后装炮的雏形!如果能搞到实物研究,对他的火器研发將是大有帮助。
    “多谢郑公公!”
    离开郑和府邸时,夜已深了。
    沈墨走在南京城的街道上,脑海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个有航母、有飞弹、有卫星的世界。那个世界离他六百多年,远得像一场梦。
    但他不后悔来到这个时代。
    因为他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和他想像的不一样。
    朱棣不是史书上那个冷冰冰的暴君,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老將军。郑和不是课本上那个刻板的航海家,而是一个深邃、睿智、经歷过人生大起大落的长者。就连那些粗鄙的匠户,也在他的调教下,渐渐变成了能工巧匠。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著这个世界。
    而他,一个穿越者,能做的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而是挽起袖子,和他们一起干。
    “回局里。”他对赶车的马夫说,“今晚加班。”
    “大人,都三更了……”
    “三更算什么?”沈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我要做的事情,三天三夜都做不完。”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轆轆行驶,夜空中繁星点点。
    沈墨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纪纲今天又派人来“借”了一桿震天銃去研究。说是研究,其实就是想仿製。但纪纲手下那些匠人,没有膛线工艺,没有標准化流程,仿製出来的东西粗劣不堪,射程连一百步都不到。
    沈墨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现在他忽然不担心了。
    因为他知道,这桿枪的核心秘密,不在图纸上,不在工艺里,而在他的脑子里。
    那些现代冶金知识、弹道学原理、机械设计理念,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复製的东西。
    纪纲可以偷走一桿枪,但偷不走六百年的人类文明。
    想到这里,沈墨嘴角微微上扬,沉沉睡去。
    六、第一桿量產枪
    永乐十九年六月,火器局终於造出了第一桿完全按照流水线標准生產的震天銃。
    这一天,沈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诸位,”他举起那桿枪,阳光下,枪身上的“百步穿杨”徽记闪闪发亮,“这是我们火器局第二百一十七名匠户,歷时四十七天,按照统一图纸、统一工艺、统一標准,造出来的第一桿震天銃。”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匠户们面面相覷,没人敢说话。
    沈墨笑了:“这意味著,从今天起,我们火器局不再是一个小作坊。我们是一个……工厂。一个能批量生產顶级火器的工厂。”
    他转身,示意孟远搬来一箱子零件。
    “这是枪管组这个月生產的二十根枪管。这是扳机组生產的二十套扳机。这是枪托组生產的二十个枪托。”
    他从箱子里隨机拿出一个枪管、一个扳机、一个枪托,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组装。
    拧紧,卡合,调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桿崭新的震天銃出现在眾人面前。
    “看到了吗?”沈墨举起这桿枪,“这些零件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工位,但它们能完美地组装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修銼,不需要任何调整。”
    他转向枪管组的组长:“张三,你这批枪管的膛线,误差是多少?”
    张三搓著手,有些紧张地说:“回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误差控制在一毫以內。属下反覆量过,最差的一根,误差也不到一毫半。”
    “一毫半,合格。”沈墨点头,又看向扳机组,“李四,你们的扳机呢?”
    李四大著嗓门说:“大人放心,咱组的扳机,每一个都试过一百次以上,保证顺畅!”
    “好。”沈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火器局的规矩再加一条——所有零件,必须做到完全互换。做不到的,扣奖金。能做到的,翻倍奖励!”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孟远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一批二十桿枪,什么时候送去兵部验收?”
    沈墨想了想:“先不急著送兵部。我想先请陛下亲自来看。”
    “请陛下来?”孟远嚇了一跳,“这……这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沈墨笑道,“陛下是行伍出身,最喜欢看新兵器。再说了,第一批量產枪,意义重大,当然要请最大的领导来剪彩。”
    “剪……剪什么?”
    “没什么,我说著玩的。”沈墨摆摆手,“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在校场举行量產枪的试射展示。我亲自去请陛下。”
    三日后,朱棣果然来了。
    不但来了,还带了二十多个武將和十几个藩王——没错,当时正好有几位藩王在南京朝覲,朱棣索性把他们全拉来了。
    校场上,二十桿震天銃一字排开,二十名经过特训的射手肃立其后。
    这些射手是沈墨从京营中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神箭手出身,对火器的接受能力很强。沈墨给他们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特训,內容包括装填、瞄准、击发、保养等一系列操作。
    “开始!”沈墨一声令下。
    二十名射手同时开始装填。
    火药——用定量的药匙舀取,倒入枪管。铅弹——用蜡纸包裹,塞入枪口。通条——压实。火绳——夹上。瞄准——
    整个流程,沈墨用沙漏计时。
    “第一轮,装填完毕,用时……四十息!”
    四十息,大约两分钟。这个速度在现代人看来慢得令人髮指,但在明朝,这已经是破纪录的速度了。传统的火门枪,装填一发至少要五分钟。
    “放!”
    二十桿枪几乎同时轰鸣,硝烟瀰漫,声如滚雷。
    四百步外的靶场上,二十面木靶有十九面应声倒下。唯一没倒的那面,也被擦中了边缘,歪歪斜斜地晃了几下。
    朱棣猛地站起来,双目放光。
    “好!!!”
    他大步走到射手们面前,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枪枝,又亲自拿过一桿,学著射手的姿势瞄了瞄。
    “沈墨!”他回头喊道。
    “臣在。”
    “这二十桿枪,朕全要了!”
    沈墨愣了一下:“陛下,这二十桿是样品,还没经过兵部验收……”
    “验收个屁!”朱棣大手一挥,“朕亲自验收了!全合格!全要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兵部尚书方宾说:“方宾,你回头给火器局补个手续。这二十桿枪,直接编入御林军。”
    方宾连忙应道:“臣遵旨。”
    朱棣又转向沈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表情。
    “沈墨,朕问你。如果朕现在给你下一道旨意,要你在三个月之內,给朕造出五百杆这样的震天銃,你能不能做到?”
    五百杆。
    这个数字比上次说的三千杆、一万杆要现实得多,但对於目前火器局的產能来说,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沈墨快速心算了一下——目前火器局有匠户二百一十七人,拉膛线是瓶颈工序,一个月最多能生產二十根合格的枪管。三个月,顶多六十桿。
    但如果扩大人手……
    “陛下,”沈墨沉声说,“三个月造五百杆,以目前的规模,不可能。但如果陛下允许臣再招募三百名匠户,並且拨给臣更多的铁料和火药,臣可以做到三个月造二百杆。五百杆,至少需要半年。”
    朱棣皱了皱眉,似乎对半年这个时间不太满意。
    沈墨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说。”
    “臣可以把震天銃的工艺分成两个版本。一个是『精製版』,就是今天展示的这种,膛线精良、瞄准镜齐全、射程四百步。这种銃,工艺复杂,產量低,適合配给精锐部队和將领。”
    “另一个是『简化版』,去掉瞄准镜,膛线减少到四条,射程二百五十步左右。这种銃,工艺简单,產量可以翻三倍。適合大规模列装普通士兵。”
    朱棣眼睛一亮:“二百五十步的简化版,也能保证精度吗?”
    “能。”沈墨自信地说,“臣做过对比试验,简化版在二百步以內的精度,与精製版相差无几。对於普通士兵来说,二百步的有效射程已经远远超过弓弩了。”
    “好!”朱棣拍板,“就这么办!精製版你慢慢造,先集中力量造简化版。三个月之內,朕要三百杆简化版震天銃,列装京营。”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沈墨耳边说:
    “沈墨,朕告诉你一个消息——瓦剌的使团,下个月要到南京了。”
    沈墨一愣:“瓦剌使团?”
    “对。”朱棣冷笑一声,“瓦剌太师脱欢,表面上来朝贡,实际上是来探我大明的虚实。这几年瓦剌日渐强盛,吞併了韃靼不少部落,野心越来越大。朕估计,不出三年,瓦剌必有一次大举南侵。”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朕要赶在瓦剌人动手之前,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下个月瓦剌使团到南京,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震天銃的威力。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沈墨心中一凛,忽然明白了朱棣的用意。
    这不仅仅是军事准备,更是一场外交震慑。
    “臣明白了。”沈墨郑重地拱手,“三个月之內,三百杆震天銃,一桿都不会少。”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带著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校场。
    沈墨站在原地,望著皇帝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三个月,三百桿枪。
    这个数字放在现代,一个乡镇企业一天就能完成。但在这个一切靠手工的时代,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朱棣说得对——瓦剌人快来了。
    歷史上,瓦剌在永乐年间確实不断壮大,后来在正统年间爆发了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俘,大明差点亡国。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但危机的种子,就在此刻埋下。
    如果他能提前二十年让大明军队列装火器,也许……也许土木堡之变就不会发生。也许大明就不会在巔峰时期突然衰落。
    “走!”沈墨大步走向火器局,“回去加班!”
    孟远在后面追著喊:“大人,您还没吃午饭呢!”
    “不吃了!没时间!”
    七、瓦剌使团
    三个月后。
    永乐十九年九月,瓦剌使团抵达南京。
    使团正使名叫把禿孛罗,是瓦剌太师脱欢的族弟,一个四十多岁的草原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子,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隨行的还有二十多名瓦剌武士,个个剽悍凶猛,穿著皮裘,佩著弯刀,在南京街头招摇过市,引得百姓纷纷侧目。
    朝见仪式在奉天殿举行。
    把禿孛罗献上了瓦剌的贡品——五百匹良马、一百张貂皮、二十把上等弯刀。朱棣照例设宴款待,场面看似一团和气,但暗地里的较量早已开始。
    宴会上,把禿孛罗酒过三巡,忽然站起来,朗声道:
    “大明皇帝陛下,我们太师常说,大明天朝上国,兵强马壮,天下无敌。但我们瓦剌的勇士们私下里都有些不服气,想跟大明的勇士比试比试,不知陛下可否赏脸?”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朱棣放下酒杯,淡淡道:“哦?比什么?”
    “比箭法。”把禿孛罗笑道,“我们瓦剌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箭是看家本领。听说大明的神箭手也是天下闻名,不如切磋切磋?”
    他嘴上说切磋,但语气里的挑衅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朱棣不怒反笑,看了一眼英国公张辅。
    张辅会意,站起来说:“瓦剌使者有此雅兴,我大明自然奉陪。不过……”他顿了顿,故作沉吟,“光是比箭,未免太单调了。不如我们换个花样?”
    把禿孛罗一愣:“什么花样?”
    张辅微微一笑:“我们大明最近新出了一种火器,名叫震天銃。不如这样——我们先比弓箭,再比火器,如何?”
    把禿孛罗皱了皱眉。他听说过明军有火器,但在他的认知里,火器不过是些粗陋的“火门枪”,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根本不能跟弓箭比。
    “好!”他一口答应。
    比试在校场上进行。
    第一轮,弓箭比试。
    靶子立在八十步外。瓦剌派出了一名年轻的神箭手,名叫也先帖木儿,据说能在飞驰的马上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铜钱。
    也先帖木儿拉弓搭箭,姿势瀟洒,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瓦剌使团一片欢呼。
    大明这边派出的是一名京营的神箭手,虽然也射中了靶心,但姿势不如也先帖木儿瀟洒,气势上输了一筹。
    把禿孛罗得意洋洋地看向朱棣。
    朱棣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纪纲低声说了句什么。纪纲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二轮,火器比试。
    沈墨亲自带著三名火器局射手来到校场。他们每人手持一桿简化版震天銃,枪身乌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把禿孛罗好奇地打量著这些铁管子,嘴角掛著一丝不屑:“这就是你们大明的火器?看起来……嗯,挺结实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响。”
    沈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对射手们说:“靶子,二百五十步。”
    二百五十步!
    瓦剌使团的笑声戛然而止。
    “二百五十步?”把禿孛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的弓箭最多也就射一百五十步,这铁管子能射二百五十步?”
    沈墨淡淡地说:“使者请看。”
    三名射手同时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巨响,硝烟瀰漫。
    二百五十步外的三面木靶,全部碎裂!
    瓦剌使团的人全都呆住了。那个也先帖木儿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把禿孛罗的表情极为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不信,再然后是恐惧,最后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乾巴巴地说:“好……好厉害。”
    沈墨没有放过他,微笑著说:“使者大人要不要亲自试试?”
    把禿孛罗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接过一桿震天銃。
    沈墨教他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把禿孛罗依样画葫芦,瞄了半天,“砰”的一声,子弹飞出——虽然没有打中靶心,但也命中了靶子边缘。
    把禿孛罗被后坐力震得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放下枪,沉默了很久,忽然对朱棣深深鞠了一躬:
    “大明皇帝陛下,瓦剌……服了。”
    朱棣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云淡风轻地说:“服了就好。来,喝酒。”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但沈墨注意到,把禿孛罗虽然表面上服了,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忌妒和……渴望的目光。
    他在渴望什么?
    沈墨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瓦剌人不是被嚇住了,而是被震天銃的威力吸引了。他们会在恐惧之余,想尽一切办法得到这种武器。
    这个念头让沈墨不寒而慄。
    宴会结束后,沈墨找到纪纲,低声说:“纪指挥使,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纪纲挑眉:“说。”
    “请纪指挥使加强对火器局的戒备。瓦剌使团看到了震天銃的威力,我怕他们会派人来……偷。”
    纪纲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沈大人,你也太小看我锦衣卫了。火器局周围,我早就布下了暗桩。別说瓦剌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我也能查出它是什么品种。”
    沈墨鬆了口气:“多谢纪指挥使。”
    纪纲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沈大人,你儘管放心造你的火器。其他的事,有本座在。谁要是敢打震天銃的主意,本座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墨听出了其中的森然杀意。
    这一刻,沈墨忽然觉得,有纪纲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在身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八、夜袭
    纪纲说得没错,火器局周围確实布满了锦衣卫的暗桩。
    但瓦剌人也不是吃素的。
    把禿孛罗回驛馆后,连夜召集了手下最得力的三个武士,低声密议。
    “你们今晚去火器局,想办法弄一桿震天銃出来。”把禿孛罗的声音压得极低,“大明人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东西是怎么造的。”
    一个武士犹豫道:“大人,火器局周围肯定有守卫……”
    “所以我才让你们去。”把禿孛罗冷冷地说,“你们三个是瓦剌最厉害的夜行者,如果连你们都做不到,那就没人能做到。”
    三个武士对视一眼,齐声应诺。
    当夜三更,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火器局外围。
    他们確实厉害——轻鬆避开了第一道暗桩,又用迷药放倒了第二道岗哨的两个守卫,眼看就要翻墙进入工坊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沈墨在火器局周围布置了一套“预警系统”——几根细线,连接著铃鐺,埋在墙根的草丛里。
    第一个武士翻墙时,脚刚落地,就绊到了其中一根线。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响起。
    三个武士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突然灯火通明!
    纪纲亲自带著二十多名锦衣卫从暗处衝出来,手持绣春刀,將三个瓦剌武士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沈墨也拎著一桿上好膛的震天銃从工坊里衝出来,单膝跪地,瞄准了为首的那个武士。
    “別动。”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再动一下,我打爆你的头。”
    三个瓦剌武士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们白天亲眼见过震天銃的威力,知道这东西不是闹著玩的。
    纪纲走上前,用刀尖挑起为首武士的下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瓦剌的朋友,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们火器局串门?嗯?”
    那武士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带走。”纪纲一挥手,“本座要好好审一审。”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將三个武士捆了个结实,拖走了。
    纪纲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墨一眼,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
    “沈大人,你那几根铃鐺线,不错。回头给本座也弄一套。”
    沈墨苦笑著点点头。
    等人走光后,孟远从工坊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大、大人,瓦剌人真的来偷了……”
    “我早就料到了。”沈墨嘆了口气,“从今天起,火器局的夜班守卫增加一倍。另外,把所有震天銃的成品和半成品都锁进新修的仓库里,钥匙我亲自保管。”
    “是!”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心中沉甸甸的。
    瓦剌人的这次偷窃失败,並不意味著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他们见识了震天銃的威力,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偷偷摸摸地来,下次可能就是光明正大地……
    不,不会。瓦剌现在还不是大明的对手,他们不敢明著来。但暗地里的渗透、收买、窃取,只会越来越多。
    “得加快速度了。”沈墨自言自语,“不但要造枪,还要……造一个能保护这些枪的体系。”
    他回到工坊,点上油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
    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复杂的组织结构图——
    火器局保卫科:专门负责安全保卫,下设巡逻队、情报组、反渗透组。
    火器局培训学校:专门培养懂火器原理、能操作、能维护的技术兵种。
    火器局研发中心:专门研究下一代火器——连发銃、后装銃、甚至……火炮。
    这些名字当然不能直接用现代的,得换成大明风格的称呼。
    “保卫科就叫『巡防营』,培训学校就叫『武备学堂』,研发中心就叫『火器院』……”
    沈墨一边写,一边在脑海中勾勒著未来的蓝图。
    他知道,这些想法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是异想天开。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证明了——在这个时代,一个穿越者的知识,是可以改变世界的。
    一桿狙,嚇疯了一个皇帝。
    三百桿枪,震慑了一个草原帝国。
    那么,三千杆、三万杆呢?
    沈墨嘴角微微上扬,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四个字:
    “大明兵工。”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番外·火器局的春天·完)
    后记:
    永乐二十年三月,大明京营三千人火枪队正式成军,列装简化版震天銃两千七百杆,精製版三百杆。
    同年四月,朱棣第六次北征,火枪队隨行。
    是役,明军与瓦剌主力会战於答鲁城。瓦剌骑兵三万呼啸而来,气势如虹。明军列阵於前,火枪队三排轮射,弹如雨下。瓦剌骑兵在三百步外便纷纷落马,衝锋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
    瓦剌太师脱欢在阵后观战,面色如土,喃喃道:“这是什么妖法……”
    此战,瓦剌伤亡八千余人,明军伤亡不足五百。脱欢率残部连夜北遁,从此十年不敢南侵。
    战后,朱棣在答鲁城头,手持一桿精製版震天銃,望著北方苍茫的草原,对身边的沈墨说:
    “沈墨,你说,朕要是早二十年有你,得少死多少將士?”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陛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从今以后,大明的將士,能少死很多。”
    朱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走,回京!朕要给你升官!”
    沈墨苦著脸说:“陛下,臣不想升官,臣只想回火器局继续造枪……”
    “不行!”朱棣哈哈大笑,“你现在是朕的火器总师,六品太小了,至少四品!不,三品!”
    “……陛下,三品官要上朝的。臣早上起不来。”
    “那就免你上朝!”
    “那臣还要加班费。”
    “加班费?什么东西?”
    “就是……晚上干活要多给银子。”
    “……”朱棣无语了半天,最终无奈地摇摇头,“行行行,都依你。”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草原上迴荡,传得很远很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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