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最近心情非常差。
同文馆案结了有一段时间了,刘挚、梁燾那些老对头被他一棍子打到底,永无翻身之日。
曾布那老东西也挨了敲打,声势大不如前了。
表面上看,是他蔡京集团大获全胜了,而且他是新党里除了章惇之外最风光的那个,圣眷正浓。
可蔡京依然觉得,喉咙里卡了根刺。
这根刺是赵挺之。
不,更准確地说,是赵挺之那个儿子,赵明诚。
书房里,烛火安静地燃著,光线稳定,却照不亮蔡京眉宇间那团鬱气。
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著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蔡卞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却没喝,他看著兄长阴沉的脸色,心里明镜似的。
“兄长还在为赵家的事不快?”
蔡卞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不是赵家,”蔡京终於停下敲击,声音带著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意。
“是那个赵明诚。”
蔡卞点点头,知兄莫若弟,他知道兄长在烦什么。
同文馆案,本是他们兄弟二人打造的一石数鸟的好局。
旧党根基大削,曾布也被削了锋芒,更重要的是,藉机清洗、震慑新党內部那些不够听话、或者立场摇摆的边缘人物。
赵挺之,本就在那份“边缘人物”的名单上,而且因为他和曾布那点若即若离的关係,更是敲打的好目標。
可结果呢?官家对赵挺之的处罚仅仅是罚俸半年,留任原职,轻飘飘的,不痛也不痒。
这还不是最让蔡京恼火的。
最让他如鯁在喉的,是赵明诚在此事中的表现。
这小子两次面圣,从容不迫,不仅没被父亲的事拖下水,反而在御前对答,隱隱又得了赏识。
听说他还写了篇什么“宽猛相济”的策论,连章惇那老狐狸看了都说好。
一个太学生,在这样一场足以碾碎许多官员的风波里,非但毫髮无损,似乎还更进了一步。
这已经超出了“运气好”的范畴。
“赵明诚不简单。”蔡卞缓缓说出兄长未尽的评价。
“他两度面圣,都能稳住阵脚,对答切中要害。那份『宽猛相济』的论调,既合官家当前心思,也暗合章相公务实的主张。”
“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寻常少年,骤逢家变,早就慌了手脚。他倒好,该读书读书,该去端王府还去端王府,仿佛没事人一般。”
“沉稳?”蔡京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只怕不是沉稳,而是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怎么应对,知道走谁的门路,说什么样的话了。”
蔡京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更麻烦的还不是他在官家面前那点表现。是我们的人从端王府那边探回来的消息。”
蔡卞神色一凛:“兄长细说。”
蔡京语气里的不快更明显了,
“赵明诚每旬都会去端王府,雷打不动,每次都是午前进去,快到申时才出来,你以为他们只是在澄砚斋里看画赏字?”
“难道还有別的?”
“何止是別的。”蔡京哼道,“据咱们的眼线说,他们在端王府后园弄了个大场子,二十多人分成两拨,抢一个皮球,往地上的门里踢。叫什么……足球。”
“端王迷得很,每次赵明诚去,大半时间都在玩这个,据说赵明诚还定了许多规矩,什么阵型、配合,讲得头头是道,端王听得津津有味,亲自下场,乐此不疲。”
蔡卞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蹴鞠是寻常玩乐,宗室子弟好此道者不少。
可听兄长这描述,这“足球”似乎规模更大,更成体系,而且……显然成了赵明诚和端王之间一种独特而紧密的联繫纽带。
“兄长是担心……”蔡卞试探道,“赵明诚藉此路数,在端王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不是担心,是已经如此了。”蔡京截断他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
“端王是什么性子?聪明外露,喜好奇巧,爱玩爱乐,心思活泛,却最不耐枯燥政务,太后和官家本来就宠他,也多少有些由著他性子。”
“再看看赵明诚,此子书画金石能与端王论道,蹴鞠玩乐能创出新花样陪端王尽兴,更难得的是,还能在玩乐中扯出些似是而非的『阵型』、『韜略』道理,投其所好。这等玩伴,简直是给端王量身定做的!”
蔡京越说,语气越冷了。
“眼下,官家身体状况如何,你我都清楚。刘贵妃即將临盆,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即便得了皇子,幼主临朝,变数几何?”
“再退一步说,即便官家的儿子真的能继位,端王也是官家的亲弟弟,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不论他在朝在野,影响力岂能小覷?”
蔡卞彻底明白了,兄长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朝局,投向了更不確定的未来。
蔡京正在为可能的变局布局,而端王,无疑是未来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任何能够近距离影响这颗棋子的人,都必须是可控的,或者说是“自己人”。
而赵明诚,显然不在蔡京规定的“自己人”的范畴內,非但不在,经此一事后,恐怕还对蔡京有更大的敌意了。
“所以,赵明诚如今凭藉这『玩伴』身份,已悄然卡在了一个要害位置上。”蔡卞缓缓道。
“未来,若兄长或其他任何人,想与端王有所沟通,或施加影响,恐怕都绕不开他。甚至,他可能利用这个位置,反过来为自己、为他父亲,谋取我们不愿看到的利益。
假以时日,赵明诚如果年岁渐长,若再有些机遇,借端王之势,到那时……”
“到那时…只怕会出现第二个曾布了。”蔡京冷冷接话,隨后又转折。
“不,可能比曾布更麻烦,曾布已经老了,他有派系牵绊,行事有跡可循。赵明诚年轻有潜力,与亲王的关係纯粹基於私谊和玩乐,他比曾布更难捉摸,也更具隱蔽性。
最重要的是,赵明诚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才是核心。
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有潜在威胁的“近臣”,在一位重要亲王身边坐大,这是蔡京绝不能容忍的。
他的权术哲学里,不允许有这样的漏洞出现。
“可眼下……”蔡卞思索著对策,“动赵明诚並不容易。官家刚保下赵挺之,显然对此子尚无恶感,甚至有观察之意。”
“而且章惇那边,似乎也暂时作壁上观。还有端王……此刻也正宠著赵明诚,若贸然出手,只怕適得其反,引起端王不快,甚至让官家和太后觉得兄长……手伸得太长。”
“所以你想等?”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
“等赵明诚羽翼渐丰,与端王羈绊日深,甚至借端王之名在士林中博得清誉,在朝中安插人手,再来动手?真到那时候,我们就要投鼠忌器了!”
“此子,绝对不能在端王身边坐大,未来的棋局,不能有这个不受控制的棋子靠近要害之地。”
蔡京语气森然,他的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骇人。
“对付这等以得宠立足之人,硬来是下下策。赵明诚不是善蹴鞠、懂玩乐、得亲王欢心么?那就让他在这个『玩』字上栽个跟头。”
“他不是与端王过从甚密,还弄出个劳什子足球么?那就让这过从甚密,变成旁人攻訐的靶子,变成他取祸的根由。”
蔡卞眼睛微亮。
“兄长的意思是……从风评入手?引导言官注意外臣与亲王『过从甚密』,或有『导王於嬉』、以奇技淫巧惑乱亲王之嫌?尤其是那足球,劳师动眾,不成体统,若加以渲染……”
“这是其一。”蔡京微微頷首,但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可以造声势,损其名望,在官家、太后心中种下疑虑,离间其与端王看似纯粹的玩伴关係。”
“但仅此不够,赵明诚此人,心思縝密,寻常把柄难抓,但是他父亲赵挺之,经此一嚇,看似安稳,实则惊弓之鸟,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他在太学,在端王府,难道就真能做到滴水不漏?他那些同窗,还有王府那些下人,人心各异,皆可为我所用。”
蔡京的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就想出来一大套损招了。
蔡卞彻底会意,缓缓点头。
“愚弟明白了,徐徐图之,多方施压。既要坏其名声,也要寻其隙。舆论先行,使其疲於应付;暗中查探,握其把柄;必要时,或可离间其与端王,或令其身边人反水。”
“等赵明诚的圣眷转淡,端王对他生疑,再寻机一击,到时候或贬或逐,务必使其远离端王,从此难成气候。”
蔡京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在推演。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此事不急在一时,也急不得。”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著千钧之重。
“你我先布置下去。让御史台那边相熟的人,留心这类『外臣交往亲王过密』的风闻,记住,要么不动,动的话就要让其难以翻身。赵明诚……我要让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能坐稳的;有些路子,不是他能独占的。”
蔡京说完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至於端王那边……”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莫测。
“长远来看,自然不能全然不顾。但眼下赵明诚横亘其间,急切靠近反露行跡,先解决这个障碍,清扫门庭,日后……自有日后之法。”
兄弟二人不再言语,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但一股针对赵明诚的寒意,已从这间密室悄然瀰漫开去,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虽然尚未张开,但丝线已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
蔡京重新拿起一份公文,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穿透了纸页,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赵明诚……
蔡京在心里又一次默念这个名字。
这次不再是轻蔑,而是带著一种终於正视、並决定將其抹去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