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朝堂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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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朝堂的火

    同文馆里是没有窗的。
    至少,关人的那几间屋子里没有。
    同文馆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砖砌成的。
    缝隙用米浆混著石灰抹得严实,连风都透不进来。
    地上铺著石板,常年泛著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
    角落里摆著个木桶,算是便溺之处,那味道混著霉味、血腥味。
    文及甫被带进来时腿就软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这些年养尊处优,肚子微凸,麵皮白净。
    可眼下那脸是青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押他来的狱吏是个黑脸汉子,不说话,只將他往屋子中央一推。
    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震得文及甫心肝都颤。
    屋里点著盏油灯,灯焰只有豆大,勉强照出个轮廓。
    灯影里坐著个人,穿著青色公服,麵皮白净,眉眼斯文,像个读书人。
    “来人可是文及甫?”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文及甫像抓住救命稻草。
    “是,是下官……不,是罪员。大人,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那信……那信是酒后胡言,作不得数!”
    “坐下说。”那人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文及甫战战兢兢坐下,凳子冰凉,他像坐在针毡上。
    “我叫李常,在同文馆当差。”
    那人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文先生不用怕,咱们这儿,讲究的是个『实』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清楚了,自然无事。”
    他说著,从案下取出一封信,正是文及甫当年写给邢恕那封的抄件,轻轻推过去。
    “这信,是你写的?”
    文及甫只看了一眼,汗就下来了。
    “是……是罪员糊涂!那年多喝了几杯,心中鬱愤,胡写了几句,绝非本意!大人明鑑!”
    “鬱愤?”李常挑眉,“郁什么愤?是对官家不满,还是对宣仁太后不满?”
    “不敢!绝不敢!”文及甫连连摆手,“罪员是对……是对时运不满,绝无对天家不敬之心!”
    李常点点头,不再追问信的事,话锋一转。
    “听说,元祐七年春,你常往刘挚府上走动?”
    文及甫一愣:“刘公……是罪员姻亲,走动是常有的。”
    “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诗文,朝局,家常閒话。”
    “朝局?”李常捕捉到这个词,“聊什么朝局?是不是聊过……官家年幼,太后年高,將来若有不讳,该如何是好?”
    文及甫脸白了。
    “没……没聊过这个!”
    “没聊过?”李常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可有人供称,那年三月十七,你在刘挚书房,亲口说『今上冲龄,难当大任,若太后千秋之后,须得择贤而立』。这话,你说过没有?”
    “诬陷!这是诬陷!”文及甫站起来,声音尖了,“谁说的?让他来对质!”
    李常也不恼,慢慢放下茶盏。
    “文先生,稍安勿躁,同文馆的规矩,是先问,再对质,你且坐下,咱们慢慢聊。”
    他语气依旧温和,可文及甫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重新坐下,手脚冰凉。
    李琮开始问,问得很细。
    元祐七年到八年,宣仁太后病重前后,刘挚府上来往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宫里有没有人递消息,张士良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文及甫起初还咬牙硬顶,说“不记得”“想不起”。
    可李琮不急,只將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问的时间越来越长,屋里那盏油灯添了两次油。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黑脸狱吏端进来一碗水,放在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渴极了,端起碗就喝,水是温的,带著股怪味。
    他喝完,觉得脑子有些晕,眼皮发沉。
    李常的声音飘过来,忽远忽近。
    “文先生,说吧,说了就能出去,这地方待久了伤身子。”
    文及甫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说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我说……我说……”
    他开始说。
    起初还有些保留,后来越说越快,越说越细。
    刘挚说过什么,梁燾说过什么,还有谁谁谁参与过议论……
    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
    李常笔走如飞,將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写满一页,又换一页。
    油灯第三次添油时,文及甫已经瘫在凳子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说著什么。
    李常放下笔,拿起那叠供词,吹了吹墨跡。
    “画押吧。”他將供词和印泥推到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木然地伸出手指,沾了印泥,在每一页末尾按下指印。
    手指抖得厉害,按出的印子歪歪扭扭。
    李常收好供词,起身。
    “带文先生去歇息。”
    狱吏进来,將文及甫架起来。
    文及甫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著出去的。
    隔壁屋子,张士良的审讯,也在同时进行。
    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几天后,供词如雪片般飞出来。刘挚、梁燾、王岩叟、朱光庭……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阴谋”,触目惊心。
    ……
    供词送到崇政殿时,赵煦看了一夜。
    他没说话,只是看。
    看完了,將厚厚一叠供词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下詔:刘挚、梁燾等一干人,即刻革职,押送御史台候审。
    詔书是蔡京擬的,措辞严厉,称这些人“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弹章也上来了。
    不是一份,是七八份,来自不同的御史、諫官,弹劾的却是同一个人——枢密使曾布。
    奏章写得漂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中心意思却明確:曾布身为枢密使,对新政阳奉阴违,对旧党心存怜悯,多次在朝议中“反对株连过广”,实则是“包庇逆党,动摇国本”。
    更有甚者,说曾布“心怀两端”,既想在新党中立足,又捨不得旧党的清誉。
    这些奏章,蔡卞都看过,改过,有些乾脆就是他授意门人写的。
    曾布看到这些弹章时,正在枢密院处理军报。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髮已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看完弹章,他將纸轻轻放下,对身旁的属官说。
    “备轿,老夫要进宫。”
    曾布写了一份自辩疏,言辞恳切,说自己“忠心体国,绝无二心”。
    那些“反对株连”的话,是出於“朝廷稳定、人心安定”的考量,绝非包庇逆党。写完了,亲自捧著,往宫里递。
    可崇政殿的內侍出来,语气恭敬,话却冷。
    “官家正在议事,曾相公的疏,奴婢会转呈,官家说了,近日案牘劳形,请相公回府静养,不必劳顿。”
    不必劳顿。
    曾布站在宫门外,他站了许久,才转身走下台阶。
    回府的路上,他闭著眼。
    脑子里转过许多事。
    蔡京那张白净的脸,蔡卞那阴冷的眼神,还有官家近来看他的目光。
    官家对他少了倚重,多了审视,多了猜疑。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曾布低声嘆了一句。
    ……
    赵挺之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收到停职旨意时,正在礼部衙门核对外交章程。
    传旨的內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赵挺之听完,愣了片刻,才跪下接旨。
    旨意很简单:中书舍人赵挺之,暂停职务,回府待勘。
    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期限。
    赵挺之浑浑噩噩回到府里,还没坐稳,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拍,是砸,砰砰砰,震得门环乱响。
    开门的是老管家,门刚开一条缝,就被推开了。
    一队禁军士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穿著戎服,腰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旨,搜查赵府。”军官亮出腰牌,声音硬邦邦的。
    赵挺之从正堂出来,脸是青的。
    “搜查?搜什么?老夫犯了何罪?”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军官拱手,语气依旧硬。
    “请赵舍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说罢,领头的一挥手。
    士兵们散开,往各处去了。
    书房、臥房、库房、甚至厨房、柴房,一处不落。
    翻箱倒柜,掀床揭瓦,动作粗鲁,器物碰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挺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士兵进进出出。
    看著他珍藏的书籍被胡乱扔在地上,看著妻子陪嫁的妆奩被打开翻检。
    看著妻子郭氏,还有府上的僕役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羞辱。
    对於一个爱惜清名的士大夫来说,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羞辱。
    没有证据,没有罪名,就这样闯进来,像抄家一样翻捡,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他留。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所有朝臣:赵挺之失势了。
    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那军官回来,手里空无一物。
    “赵舍人安好,未发现违禁之物。”
    赵挺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劳了。”
    军官带著士兵撤了。
    府门关上,院里一片狼藉。
    赵挺之站在那儿,看著满地乱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晃了晃,妻子郭氏连忙扶住。
    “官人……”
    “关......关门。”赵挺之说,声音哑得厉害,
    “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稳住身形后,赵挺之立刻回书房给在太学的赵明诚写了封信。
    ......
    赵家被搜查消息传到太学时,是第二天上午。
    赵明诚正在讲堂里听博士讲《春秋》。
    窗外蝉声聒噪,屋里闷热,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扇扇子。
    他坐得笔直,手里笔不停,记著博士讲的“微言大义”。
    忽然,讲堂外一阵骚动。
    有低语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惊呼,博士皱了皱眉,停下讲解,望向门外。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学录探头进来,对博士低声说了几句。
    博士脸色变了变,目光扫过堂內,在赵明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今日就讲到这儿,散了吧。”博士说完,收起书卷,匆匆走了。
    讲堂里先是一静,隨即“轰”地炸开。
    学子们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赵明诚这边瞟。
    “听说了吗?赵舍人被停职了!”
    “何止停职,赵家府邸都被搜了!”
    “我的天……这是要出大事啊!”
    “嘘,小点声,赵明诚还在呢……”
    赵明诚握著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父亲给他的信里已经说过这些事了,並且在信里告诉他要隱忍,这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多余的行动,不能给人留话柄。
    赵挺之在心里没说其他的,但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事是谁搞的鬼。
    “蔡京这老猪狗,一天都不能安分。”
    赵明诚心里骂著,慢慢收拾书卷,將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很稳。
    他起身往外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唯恐避之不及。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
    有人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也有人,比如后排的王渊。
    看赵明诚的眼神都快把眼白翻出来了,像是在说:看吧,风水轮流转。
    好哥们李迥却不避嫌。
    他从后面追上来,拉住赵明诚胳膊,低声道:“明诚兄……”
    赵明诚停下脚步,看向他。
    李迥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明诚兄,你……你別急,许是误会,我回去求求叔父,或许……”
    “不必,李兄。”赵明诚打断他,声音平静,“令叔父有自己的立场,不必为难,我自有分寸。”
    他拍了拍李迥的手,抽回胳膊,继续往自己的斋舍走。
    赵明诚背脊挺直,脚步不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斋舍关上门后。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蝉鸣声格外刺耳,赵明诚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回信给:父亲大人安。儿已知悉,勿念。太学一切如常,儿自当谨言慎行,专心课业。望父亲保重身体,静待云开。
    写完了,封好,唤来斋舍外等信的阿福。
    “阿福,把信送回家去,告诉官人,我很好,不必担心。”
    阿福眼眶红了:“郎君……”
    “去吧,我这里没事。”赵明诚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阿福走了。
    屋里又只剩他一人。
    父亲停职,府邸被搜,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蔡京这把火,不仅要烧旧党,还要烧出新党的“异己”。
    曾布被弹劾,父亲被牵连,接下来呢?还会烧到谁?
    赵明诚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咚”~
    窗外,太学的钟声突然响起。
    赵明诚再次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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