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后园,静得只剩蝉鸣。
李迥坐在水边的小亭里,手里拿著卷《战国策》,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心里还绕著上午叔父那些话——“莫要同流”、“切莫迷失本心”。
话是没错,可听在耳里总像有根刺,扎得人不舒坦。
正出神,忽听脚步声轻巧,伴著清脆的嗓音。
“兄长好自在,躲在这儿看书呢?”
李迥抬头,见李清照沿著曲廊走来。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衫子,裙摆绣著细碎的缠枝莲纹,手里端著个红漆托盘,上头是两只青瓷碗。
阳光透过廊边的竹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妹妹来了。”李迥忙起身。
“坐著坐著。”李清照走进亭子,將托盘放在石桌上,
“天热,厨下熬了绿豆甘草汤,冰镇过的,最是解暑,我顺道给你送一碗来。”
说著,將一碗推到他面前,碗壁沁著细密的水珠,触手温凉。
李迥道了谢,端起碗抿了一口。
绿豆汤冰镇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心里的躁意似乎也平息了些。
李清照在自己那碗里慢慢搅著瓷匙,却不急著喝,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兄长方才看书,怎么眉头锁得跟打了结似的?莫不是这《战国策》里,有哪个谋士把你给难住了?”
李迥知道,堂妹这是看出他心绪不佳,特意来宽慰的。
“没什么。”李迥放下碗,勉强笑笑,“就是有些……闷。”
“闷?”李清照眨眨眼,“是因为阿爹午间那些话吗?”
李迥不语。
李清照轻嘆一声,瓷匙在碗沿轻轻一碰。
“阿爹的性子,兄长又不是不知道。他呀,最重『道义』二字,见著不合心意的人事,总要说道几句。”她顿了顿,声音柔下来,
“可他说归说,心里是疼你的。你瞧,你说你考了乙上时,阿爹眼里明明有光,偏还要板著脸训几句『大节不可亏』——这不是怕你年轻,走了岔路嘛。”
李迥有被安慰到。
“我明白叔父的意思,只是……”
“只是你觉得那位赵公子,並非阿爹所说的那般,是不是?”李清照接得自然。
李迥抬头看她。
李清照脸上没有揶揄,没有好奇,而是一种安静的、倾听的神情。
李迥打算和堂妹聊聊赵明诚。
“妹妹,”他坐直了些,“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做著最出格的事,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李清照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说的可是那个赵明诚?”
李迥点头,將绿豆汤碗推开些。
“然也,我初识明诚兄,是因为一个残砚。”
他起了个头,聊起了赵明诚。
“那旧物磨损得厉害,当时我翻遍典籍也辨不出全字。明诚兄只看一眼,就看出了开头,后来我还查证可,果然和他说的不差多少。”
李清照听得入神。
“那人这般厉害?”
“这还不算。”李迥越说越顺,“端王雅集,你猜怎么著?他竟能与端王殿下论书法,说殿下的字有『金石气』,从刀工里悟笔意,把殿下喜得当场赠画。”
“更奇的是蹴鞠,满场王孙公子,带著专业鞠客,可他一个太学生,球踢得行云流水,偏还处处捧著端王,让殿下进了球后,自己才露一手。那球,能拐著弯儿飞,叫什么『迴风舞柳』……”
他说得兴起,將赵明诚如何助攻、如何射门、如何庆祝,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李清照听得入神,时而睁大眼,时而掩口轻笑,听到妙处,手指不自觉在石桌上轻叩。
李迥说到兴头上了。
“还没完,私试前几日,人人悬樑刺股,他倒好,天天去蹴鞠场。”
“我问明诚兄为什么不去复习,他说『弦绷太紧要断』。结果呢?魁首!那文章我看了,滴水不漏,笔力千钧,听说连官家都讚不绝口。”
李清照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自幼聪慧,读书多,见识广,心思玲瓏,可听到有这样的人物时,仍觉新鲜。
仅凭兄长的描述,李清照便知道了赵明诚看似不守常理,却处处占理;看似隨性,实则步步为营。
这和她平日里见的那些或古板或轻浮的文人学子,全然不同。
李清照的好奇心更强了。
“兄长,还有吗?再说一些!”
“还有更奇的。”李迥压低了声音。
“他前阵子去端王府,被言官弹劾『结交亲王、荒废学业』。你猜怎么著?”
“听说官家亲自过问后,非但没罚,反特许他每旬可自由去端王府两天,说是『襄助整理书画遗珍』。这……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李清照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位赵公子,听著倒像个戏文里的角色,处处逢凶化吉,步步遇难成祥。”
“可不是吗。”李迥也笑了,笑里却带著感慨。
“我有时想,若我有明诚兄半分洒脱,半分通透,也不至於……”
也不至於在叔父面前那般侷促。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李清照听懂了。
她收起笑,正色道。
“兄长何必妄自菲薄?你是你,他是他。你谨守本分,是君子之道;他通权达变,是智者之行。各有各的路,强求不来。”
李清照又狡黠一笑,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真好奇了,这般人物,诗词文章定是极好的吧?表哥可有读过?”
“诗词?”李迥一怔,隨即想起,
“嗯……倒是有一首,端王雅集上作的,题目是《宜春苑即事》。”
“快念来听听。”
李清照向来喜好诗词,听表哥说了这个叫赵明诚的“奇人”,免不了对他的诗词也感兴趣了。
李迥清了清嗓子,回忆著那首诗,缓缓吟道。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
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
墨客题新句,王孙捧玉杯。
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
吟罢,亭中静了片刻。
只有蝉声嘶鸣,池风过处,莲叶轻摆。
李清照没说话。
她微微偏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上的绣纹,若有所思。
“妹妹,你素来精通诗词,明诚兄的诗如何?”李迥问。
李清照抬起眼,目光有些奇异。
“诗是极工整的。对仗稳妥,起承转合也妥帖。『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一联,景致抓得巧;尾联『何必问蓬莱』,也算有些旷达之趣。”
李迥点头,以为堂妹要夸。
“可是——”李清照拖长了音,眉头轻轻蹙起,“太好了,好得……太规整了。”
“规整不好么?”
“不是不好。”李清照斟酌著词句。
“只是听兄长方才说,这位赵公子,金石书画信手拈来,蹴鞠场上灵动如风,策论文章笔力千钧,为人处事洒脱通透……这般人物,该是胸有丘壑、不拘一格才是。可这诗——”
她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虚划,仿佛在勾描诗句的骨架。
“你看,四联八句,句句对仗,字字工稳。『曲水』对『繁花』,『绕亭台』对『映日开』;『墨客』对『王孙』,『题新句』对『捧玉杯』。就连最后那点旷达,也是『此间乐』对『问蓬莱』,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李迥听得愣住。
他於诗词一道虽不如妹妹嫻熟,但此刻被她一点,也觉出些异样来。
“有道是诗为心声。”
李清照继续说,声音轻而清晰。
“即便雅集应酬,多少也会流露些真性情。东坡先生在席上作诗,有『明月几时有』的飘逸,也有『大江东去』的豪迈;就是我自己……”
李清照说到这改了口,
“就是寻常人,高兴时字句跳跃,沉鬱时笔墨凝涩,总有些痕跡。可他这诗——”
李清照摇头,眼里困惑更浓,说著。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刻意雕琢过的玉器,每道纹路都恰到好处,却独独少了玉该有的温润生气。和兄长描述的那个人,不太像呢。”
在李清照的眼里,赵明诚这般人物写出来的是应该也是不拘一格的,却没想到和他本人这么反差。
李迥张了张嘴,想说“或许只是应酬之作,未尽全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妹妹说的似乎有道理。
赵明诚平日言谈,犀利处一针见血,风趣时妙语连珠,见解独到,性情洒落。
可这诗写的確实过於平稳了,平稳得近乎拘谨。
“应该是……”李迥犹豫道,“应该是场合所限?毕竟端王在场,那么多宗室子弟……”
“或许吧。”李清照不再深究,可眼中的好奇却更盛了。
她捧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绿豆汤,慢慢喝著,目光望向亭外那池睡莲,半晌,忽然轻声问。
“兄长,也就是说那个赵明诚,於金石、书法、蹴鞠、策论上,都这般出色,唯独诗才……平平?”
李迥答不上来。
见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李清照將空碗放回托盘,起身理了理裙裾。
“汤喝完了,故事也听了,我该回去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闪著光。
“兄长,下回若再得他的什么文章诗词,不管是策论还是游戏之作,定要借我一观。我倒想看看,这人笔下,究竟藏著几副面孔。”
说罢,也不等李迥答话。
李清照便端著托盘,踩著轻快的步子走了,碧色的裙角掠过竹丛,像蝴蝶的翅膀。
李迥独坐亭中,对著那池睡莲,发了许久的呆。
妹妹的话不无道理。
李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同窗。
曲廊尽头,李清照转过月洞门,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
她脚步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赵明诚写的那首诗。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何必问蓬莱……”
哼到一半,停住。
她歪歪头,自言自语:
“工整是工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或许是一点灵光,一点性情,一点让人读罢心头一动的鲜活气。
但这反倒让她更感兴趣了。
一个在那么多事上都出色得不像话的人,偏偏在最该见性情的诗上,露出了近乎笨拙的“完美”。
有趣。
李清照弯起嘴角,脚步更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