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无数毒虫群聚,在坚硬的生铁表皮上盘踞游走。
甲壳碰撞、口器啃噬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一阵阵传入楼內,听得人牙根发酸。
这些毒虫,多数归属六翅蜈蚣一脉,或是它常年统御的旁支妖祟。
先前那条虫妖殞命,山中虫群无主,依照地底邪虫妖类天性,本就会再度爭夺王权。
这类阴虫邪祟不同於走兽精怪,属阴煞蛊类生灵,生来嗜杀。
平日就是互相吞食,毒上加毒。
孕育新王更不会是靠臣服归顺,而是循天地蛊理,自相残噬,彼此杀伐。
以同类血肉滋养自身,最后残存最强者,方能被尊崇为王。
听起来与民间养蛊別无二致,只不过虫王诞生周期极长,动輒数十年。
期间会死绝大批虫豸,乃是阴物凶性本能所致。
李越大致了解,方才自己大肆引动阴气,可谓是搅动了整片丹宫的气机,
这就等同於给所有蛰伏毒虫传出讯號,提前催动了这场同类廝杀。
无形中,將虫群择王的凶煞进程给推前加速了。
以李越百年修仙界的阅歷,自然通晓诸天妖邪习性。
此方世界风物虽有不同,可生灵贪慾、阴物本能大抵相通。
蜈蚣毒虫这类凶性更是几乎没有差別。
也正因心中有所警惕,明白阴气动盪必会引发变动,他才特意唤出怒晴鸡,留守身侧替自己护法。
心念掠过之间,他也暗自讶异,这通体生铁浇筑的楼宇防御力竟如此强硬。
先前入內之时,他除了检查內部安全,还隨手关紧门窗。
缝隙闭合严密,里外隔绝,不露半点空隙。
见那些毒液凶性不同寻常的毒虫绞动不停,都无法探入,此刻便是明白了建造此地楼阁的工匠用意。
丹宫之下,楼宇全部以生铁铸楼,本意怕是专门用来抵御阴虫祸害的。
生铁五行属金,金能克阴煞虫毒。
而且质地沉冷厚重,用以阻隔虫害確实比岩石砖墙要好得多。
论防虫物性,仅次於生铁者,便是青铜。
古时帝王贵族多用青铜打造棺槨,
一则青铜质地耐腐蚀,能阻蛇虫钻咬,
防虫能力中等,强於木石,却逊色於生铁。
二则材质珍稀,彰显身份尊贵,
既然稀缺,就不可能大量开採铸造。
便是皇帝使用,也难以凑齐四座楼宇宫殿。
再者,蜈蚣毒涎含有阴酸,短时间虽难以腐蚀厚铜,
可长年累月浸泡,依旧会氧化铜面、生出绿锈溃烂。
唯独生铁沉金之气最烈,天生克制阴毒,
却是此地修建防虫楼宇的最优选材。
此时,楼外毒虫躁动越发剧烈。
它们感知楼內有磅礴阴力滋生,明白其中藏著极致阴源,
只要钻进去吞噬占据,便能在虫群角逐之中占尽上风。
这份抢占机缘的心思,让无数毒虫越发狂暴,拼命啃噬铁楼外壁,妄图闯入取而代之。
一时间,只听得无数脚爪挠铁的声响愈加密集。
將积攒的浓厚阴力尽数收拢,李越不再分心分析,心神一念,猛然衝击修为壁垒。
浑厚阴冷的气息在体內轰然流转,积压在气海外的阴气顺势归拢,层层冲刷。
顷刻间桎梏破开,修为顺势踏入练气六层。
但,磅礴阴力並未就此停滯。
涌入的阴煞依旧连绵不绝,势头丝毫未减,阴气流淌经脉,再度堆叠攀升。
不过数息,壁垒再破,境界再度拔高,直入练气七层!
一股幽冷阴气自他周身震盪散开,无形气波席捲周遭。
楼外毒虫感知內里阴气暴涨,越发狂躁难耐,百足抓墙之声越来越大。
居然是挤挤挨挨地聚集在门窗缝隙,毒鄂涎水不断喷吐腐蚀铁锈。
这座生铁楼阁歷经百年潮湿侵蚀,缝隙之处早已锈跡斑驳,本就质地受损,
经毒虫阴酸不断腐蚀啃噬,坚硬铁锈慢慢消融,竟真被钻开一道细微裂口。
数条三指长短的绿色蜈蚣,顺著缝隙爭先恐后挤入楼內。
它们躯体扭曲滑动,足肢飞快交替,循著浓郁阴气飞快游走。
其亮绿外壳泛著冷光,顎牙开合,尾刺摇摆。
在黑暗里,这些蜈蚣的眼点之中似乎还带著幽红凶光,嗜血贪婪尽显无遗。
它们灵智浅薄,分不清静坐在室內的“妖”为何长得与它们截然不同。
只知此处阴元浓郁,这正在吞吐阴气的“妖”乃是大补之物。
在虫类简单的认知里,只要吞噬这份阴源,便能战力暴涨,夺得虫王先机。
当下细碎足肢飞快挪动,很快便成势围拢逼近。
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发动攻击,打响爭夺王权的头一场廝杀。
可就在距离不远之时,它们却是忽然看到了两颗冰冷鎏金瞳眸。
在黑暗中,就像是两颗会发光的琥珀,摄人心魂。
那眼瞳里面带著的明亮清透,骤然映入所有蜈蚣感知之中。
怒晴鸡静立在李越身旁,翎羽敛而不张,周身隱隱透出纯阳威压,和蒲团身边逐渐浅淡的阴气分隔两边。
那便是天生凤种压制万毒的本源气息,至阳至烈。
怒晴鸡居高临下,淡漠凝视下方爬虫。
区区阴虫邪祟,本能深处骤生极致恐惧,方才的嗜血亢奋瞬间僵滯。
虫躯齐齐停顿,顎牙合拢,原本躁动的姿態尽数僵硬。
渺小的虫类生灵,在这一刻清晰感受到血脉层面的碾压。
同一时刻。
陈玉楼带著一眾盗眾,组装好蜈蚣掛山梯,便放下去,准备顺著深井一路攀爬下落。
那些毒虫还不知去处,他也没有完全麻痹大意,只带了几个好手。
让红姑娘等人留在井上接应,若是下面遇到危险,可以拉他们出来。
又叮嘱了隨行几个盗伙千万小心,才抓著掛山梯往下爬去。
鷓鴣哨则是在走在末尾殿后。
下来后,待抬头看清周遭全貌,望见那株枝干参天、荫盖覆地的巨大古桂,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隨即有人眼尖,惊呼出声,指著树干表层,树皮之中隱嵌无数人脸轮廓。
全部都是神情悲苦扭曲,五官逼真,密集地依附在树干上,诡异至极。
鷓鴣哨神色略微诧异,抬手已是拔出短刀,上前一步,刀刃锋利划过树皮表层。
刀锋切入一瞬,树干內里竟渗出了些粘稠暗红汁液,
色泽浑浊,宛如人血,伴著一股腐朽腥臭扑面而来,气味古怪。
暗红汁液顺著刀口缓缓流淌。
但凡汁液流经之处,周边树皮上的人面轮廓,肉眼可见飞快乾瘪褶皱,
皮肉纹路塌陷枯萎,如同枯尸风化,有种难言的诡异。
一名盗伙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呼一声,惊惶之色溢於言表。
陈玉楼本在环顾四周地势,听见身后低呼,心底顿时不快。
只觉真是丟了卸岭盗眾的脸面。
他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厉声训斥,目光余光一扫,神色陡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