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眼中,李越五指间握著那块缓慢抽动的暗红“活肉”,从容佇立。
周身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漠然气息。
宛如一尊从幽冥走出的邪魔,手持一颗血淋淋的人心,隨时准备裂开森然利齿,將其吞之入腹。
眾人眼睁睁看著那团“活肉”在他手中飞速萎缩变白,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心跳慢拍。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站在坟堆上方的男人这时还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画面与那故事里形容的邪魔作风又贴近了不少。
就在眾人惊恐之际,就看到李越竟还要拿这东西去餵怒晴神鸡!
有几人下意识伸手欲拦,
可一想到他方才赤手探棺、搅动腐尸般肉菌的诡譎模样,又生生停在原地,齐齐后退两步,给李越分出了一条道路。
——很从心。
李越见他们这般神情,心中暗自汗顏,却也不多解释。
他径直来到装著怒晴鸡的竹篓旁,掀开笼盖,將洗净的白肉菌递到鸡喙边。
怒晴鸡本正闭目小憩,忽感一股奇怪灵气凑近,狐疑睁开双眼。
先看了看李越,又瞅了瞅那团肉菌。
灵气虽诱人,可上面縈绕的血腥却让它有些不喜,是以只是微微偏头,並未立刻下啄。
周围眾人顿时鬆了口气。
这神鸡若是吃了这等邪门东西,万一出了岔子,下墓可就少了最大依仗。
不料李越却对著怒晴鸡淡淡开口:“是有些腥气,但眼下条件简陋,我已给你洗净,莫要挑剔,下次再寻更好的。”
眾人听得一愣,面面相覷,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可惜他们不是现代人,否则就会知道,这种行为有个很贴切的统称——pua。
鷓鴣哨生怕怒晴鸡误食伤身,连忙上前想要劝阻。
“李兄,你……”
可话音未落,那怒晴鸡已一伸脖子,乾脆利落地將肉菌猛啄几下,咽入嘴中,看样子是吃得有些勉强。
可便是吃下那白菌不过片刻,雄鸡晃了晃脑袋,双目色泽微亮,神采比先前更盛,灵动之气也清晰了几分。
搬山道人鷓鴣哨灵觉颇强,对灵性或是邪祟的感应比寻常人敏感。
此时看著怒晴鸡的状態,一眼便瞧出变化,不禁瞳孔微缩,心中惊讶:
不过一团棺中邪菌,竟是让这灵禽智窍再开,莫非这菌子是什么宝药?
他方才只觉得这肉菌臭气熏天。
却不知为何其上猩红忽然褪去,变为白色后,连同那股子阴气也好像都消弭了。
这短短数秒內,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数。
而且肯定与李越有关。
这个男人身上的玄机,实在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求知慾甚强的他当即上前,对著李越拱手问道:
“李兄弟,不知这是何物,为何能令神鸡灵性大增?”
李越略有些讶异的瞟了鷓鴣哨一眼。
没想到这搬山道人竟是个气机敏锐之人,能看出怒晴鸡的微小变化。
他顿了顿,看向那口白茬棺材,说道:
“这並非装殮死尸的棺材,而是古时丹宫盛放炼丹肉菌的木奩。”
鷓鴣哨闻言略一思索,便是恍然大悟。
转头看了一眼被老洋人拎在手里的狸子,凝声道:
“想来这狸子也是被棺中菌液吸引,舔食渗出来的黑血,却被里面毒蟾惊走,慌不择路游进潭中,误撞上了我们的竹筏。”
红姑娘听他们说的好似牛马不相及,却又互相明了,只觉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口问道:
“你们俩说的这些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什么木奩、菌子、狸子舔血,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关係?”
鷓鴣哨也好奇李越是如何將那污秽至极的肉菌洗褪了阴煞,闻言便也看向李越,想听他是如何说法。
李越淡淡说道:“这东西是用尸气养出来的丹药材料,原本也是些灵物。
开棺后內里的阴煞会快速散去,好在残留的几分药力尚有可取之处。
怒晴鸡本是灵禽,吃了也能有些增长精神的效力。”
听了这话,红姑娘点了点头,露出半知半解的神色。
然后想起潭底那些卵泡,她秀眉微蹙,又开口道:
“如此说来,先前水底下那一串串卵泡,多半也是这硃砂蟾的卵了。”
想到自进入岩缝后,先有阴蝠,后有邪狸,再有剧毒蟾蜍,瓶山之险果然名不虚传。
眾人感受著周围阴冷的气氛,脸色都不太好看。
鷓鴣哨並不如其他人那样对阴煞邪祟毫无了解,是以根本没有相信李越的这个解释。
阴煞之气凝滯,便是要散也不可能如此快。
更何况,对方还直接將那肉菌拿在手中,好像那里面的阴寒根本就对他不起作用,毫无防御。
不过,对方既然为此已经编造了理由,他再去戳破,也没多大意思。
再者,这也不符合他为人处事的作风。
思及於此,他很乾脆地不做深究,看向李越问道:
“李兄,棺中剩余这些邪异肉菌,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他自知对这些阴邪之物所知有限,已经学会先徵求李越的意见。
“烧了吧。”最后看了看周围那些形似坟冢的木奩,李越说道。
鷓鴣哨本就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闻言当即命人点起火把,將棺中肉菌尽数付之一炬。
火焰熊熊,腥臭之气瀰漫开来,眾人纷纷掩鼻后退。
在烧毁的过程中,他们也將里面的东西查看了一遍。
果不其然,每一具“棺材”里,都是堆满了渗出黑血的肉菌,有一些里面还有蛆虫蟾蜍一类的生物。
那些药材丹料显然都失了灵性,顏色非常黯淡,如同匣中腥臭的死水。
宋代炼丹,与秦汉不同,更重药引合丹,常以肉菌、太岁一类奇物为丹头。
这类菌材难以保存,便装入木奩,藏於山阴冷地,方能经久不腐。
这些土冢,原本都是埋藏木奩之处,估计是被泥水冲开,才暴露在外。
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大多已失药性。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那些木奩內的灵药丹材,现在早已腐烂消融。
反倒是滋生了不少邪物。
鷓鴣哨看罢,眼神越发冷厉,看向那只瑟瑟发抖的狸子,寒声道:
“这些畜生,与那些妄想炼丹成仙的愚人一般无二,都想借丹药灵萃求取长生。
古人在瓶山仙宫里的丹头未能炼成,不想剩下的丹料药材竟是成全了它们,再留它下去修成气候,往后必成祸患。”
闻言,上辈子修仙,这辈子还修仙的李越顿时有种被臭骂了一顿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