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安县一到晚上十点,老城区的巷子里就没什么人影了。
林默把卷闸门拉下一半,露出里面那张用了半个月的招牌。
“默宠诊所”。
诊所很小,满打满算二十来平方。
左边两张诊疗台,右边一排药品柜。
角落里堆著从魔都寄回来的纸箱,到现在也没拆完。
开业半个月,总共接了三个活。
赚的钱还不够交水电费。
林默掏出手机,因为强迫症的原因,习惯性地点开家族群的消息,但又习惯性地后悔了。
【小林啊,听你妈说你开宠物诊所了?那玩意儿能挣钱?村里狗看病谁花钱啊。】
这是大伯发的语音,五十多岁的人了,学不会打字,永远发著59秒的语音。
以为是有什么重要人生道理要传授,听完发现翻来覆去就三句话:不如打工、不如种地、不如去死。
关键是,59秒里有30秒是“嘖”、“啊”、“这个嘛”的废话,剩下29秒是重复。
【可不是嘛,当年考上魔都农大的兽医系多风光,全村都去喝喜酒了,现在倒好,魔都待了五年,回来给猫狗看病,你说你图啥?】
二婶也来嘴两句。
不得不说,就她那嘴,狗听了都当场给自己写遗书。
图啥?
林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他早就学会了不回这些话。
刚回来那几天他还解释,说宠物医疗在县城也有市场,说大城市那套技术带回来有优势,说自己不是混不下去。
后来发现解释没有用,在亲戚眼里,从魔都回到县城,不管你干什么,都是“混不下去”。
你要是真混得好,怎么不留在魔都大城市?
怎么不买房买车?
怎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懒得再解释,反正也解释不清。
林默指尖划过屏幕,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三个月前的他,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林默在业內有名的爱宠康宠物医院当主治医生。
熬了五年,好不容易从助理做到能独立看诊的核心骨干,以为总算能在这座精英城市站稳脚跟。
可他忘了,这里的规则从来不是“能力至上”。
在一个雨夜,医院收治了一只误食巧克力的贵宾犬。
主人是医院股东的亲戚,仗著关係硬,全程指手画脚,拒绝做加急化验,非要林默立刻用药。
林默据理力爭,说必须先查肝肾功能,否则用药风险太大,却被对方骂“小题大做”、“想骗钱”。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的直属领导竟然在旁边帮腔:“林医生,张太太说的也有道理,先用药稳住再说,化验后续补上也行。”
他终究没拗过,按照对方的要求开了药。
可谁也没想到,那只贵宾犬本身就有隱性的肾衰竭,巧克力中毒加上药物刺激,当晚就出现了急性肝衰,连夜转去了重症监护室。
事情闹大了。
股东亲自出面,张太太撒泼打滚,一口咬定是林默用药失误。
主任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责任全推到了他身上:“是林默不听劝阻,擅自更改治疗方案,没有及时做化验,才导致病情恶化。”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那些平时一起加班、一起吐槽的同事,要么低头沉默,要么假装没看见。
铁证如山的“背锅侠”身份,让他百口莫辩。
医院为了平息股东的怒火,直接出具了辞退通知,还在行业內隱晦地发了通报,等於断了他在魔都乃至全国大型宠物医院的生路。
五年寒窗,五年打拼,最后换来的却是“失职”、“无能”的標籤,还有无处不在的排挤和算计。
他想起在魔都刚毕业的时候,揣著家里凑的三千块钱。
住在郊区的出租房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蚊虫叮咬,可那时候心里有奔头,觉得只要努力,总能闯出一片天。
可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巴掌。
背井离乡的孤独,职场带来的委屈,不被认可的愤懣。
他没跟家里说实情,只说“累了,想回家”。
就在他打算把这事告诉相恋五年的女友时,换来的却是“我不可能回那种小地方发展,分手吧”。
就这样,林默一个人回来了。
回到归安县的一个月,他用仅剩的积蓄盘下了这个小诊所,简单装修后就开了业。
原以为凭著自己的技术,总能吸引些客户。
可县城不比大城市,养宠物的人本来就少,大多还是土狗土猫。
有个小病小痛要么自己餵点药,要么乾脆放弃,愿意花钱来诊所的更是寥寥无几。
但林默不相信,正所谓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气,再怎么样也要把这一家诊所经营好来。
不为什么,就为了不让那些看戏的人轻视自己。
他眼瞅著时间不早了,便打算关门休息。
可下一秒,卷闸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节奏很快。
林默皱了皱眉,这个点还有人来?
县城不比魔都,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基本没人,更別说来宠物诊所的。
“医生!等一下!”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软又急,带著明显的哭腔。
林默探出头去,巷口的路灯下站著一个人。
女人。
看著不到三十,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吊带连衣裙。
裙子是丝质的那种,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头髮很长,黑而密,大波浪卷披散在肩上,有几缕髮丝被汗粘在颈侧,露出白皙细腻的皮肤。
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著一种慵懒的嫵媚,但此刻眼眶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又艷又碎。
她怀里抱著一只蓝猫,猫闭著眼睛,呼吸微弱,肚子胀得鼓鼓的,毛色发暗,一看就不对劲。
女人跑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吊带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片雪白若隱若现,隨著喘息轻轻颤动。
“医生。”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把怀里的蓝猫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求你了,我跑了全城的宠物诊所,都关门了,县医院的宠物科也下班了......它快不行了,求求你救救它好不好?”
林默的目光落在蓝猫身上,下一秒,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悬停在猫的上方。
【猫下泌尿道综合徵(完全闭尿)·危重】
【病因:应激反应引发尿道痉挛,尿液瀦留超过36小时,膀胱濒临破裂】
【体徵:体温39.8c,心率162次/分,呼吸急促,已出现轻度氮质血症】
【处置方案:紧急导尿+静脉补液+抗炎镇痛,1小时內不干预死亡率超95%】
【预估治癒率:92%】
文字呈淡蓝色,边缘微微发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淡去。
林默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了。
大概一周前,他开始在自己视线范围內偶尔看到这样的半透明文字,最初以为是太累了產生的幻觉。
可后来他发现不对劲,这些文字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某种诊断系统。
第一次是给邻居家那只橘猫看腹泻,他脑子里还没开始想病因,眼前就弹出了【猫冠状病毒感染】的诊断。
他半信半疑地做了试纸检测,结果阳性。
第二次是给巷口超市老板的泰迪看咳嗽,系统弹出了【犬窝咳】,他按那个方案用药,三天就好了。
他不傻,试了几次就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超自然的事情。
但问题是,这个“系统”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界面,连个“你好宿主”都没有。
就像一个沉默的诊断工具,只在需要的时候弹出几行字,然后就消失得乾乾净净。
更麻烦的是,他的诊所根本没什么生意。
半个月三个病例,他连验证系统稳定性的机会都没有,更別提靠这个翻身了。
但现在,机会来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女人怀里的蓝猫。
猫的身体温热,肚子硬邦邦的,像塞了个小皮球,呼吸又浅又快,舌头微微发紫。
他凭手感就知道情况不妙,完全闭尿超过一天,再不处理,这只猫今晚必死。
“进来。”
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还掛著,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连忙跟上,高跟鞋踩在诊所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过林默身边的时候,一股混合著汗水和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廉价的浓香,而是淡淡的、带著体温的花果调。
林默转身打开药品柜,取出导尿包、无菌手套、静脉输液套装,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他在魔都宠物医院干了五年,从助理做到主治,最忙的时候一天做七八台手术,这些操作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
女人小心翼翼地把蓝猫放到诊疗台上,猫虚弱地叫了一声。
她站在旁边,指节绞得发白,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打扰林默。
林默戴上手套,开始给猫做基础检查。
其实系统已经给出了诊断,但他还是按照专业流程走了一遍。
触诊膀胱、测体温、听心肺、检查黏膜顏色。
不是为了验证系统,而是因为这是他作为兽医的习惯,也是他对每一个病例应有的態度。
“它闭尿多久了?”林默一边问著,一边给猫腹部剃毛、准备导尿。
女人咬著下唇想了想,隨即声音发颤道:“大概......两天前开始不对劲,总往猫砂盆跑,但尿不出来,我以为就是上火,没太在意,今天下午它就不吃不喝了,晚上开始吐,我......”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道:“医生,求求你......你要是能救活它,我什么都答应你......要多少钱都行。”
林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女人站在诊疗台对面,灯光打在她身上,奶白色的吊带裙被照得有些透,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內衣轮廓。
她没有化妆,或者化了但被泪水冲乾净了,露出素净的脸。
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別说县城了,即便放在魔都这种大城市,这样级別的美女也是少数的。
“我会尽力的。”林默收回目光,专注於手上的操作。
导尿的过程很顺利,当尿液顺著导管缓缓流出的时候,猫的腹部明显鬆弛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女人在旁边看到了,终於忍不住哭出了声。
林默没说话,继续给猫做静脉留置针,掛上输液瓶,配好消炎和止痛的药。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今晚要留院观察。”林默摘下沾满血尿的手套扔进垃圾桶,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导尿后膀胱功能恢復需要时间,明天早上还要复查一次生化,看肾功能有没有受损。】
女人连连点头,眼泪还掛在脸上,但表情已经放鬆了很多。
她低头看著躺在诊疗台上安静输液的爱猫,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在猫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谢谢你,医生。”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能扯出一丝笑了意:“真的谢谢你,你放心,多少钱我都给。”
林默摆了摆手:“先把猫治好再说。”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仔细搓著手。
而此时的女人正蹲在诊疗台旁边,轻轻跟猫说话道:“糰子,你嚇死妈妈了......以后不乱吃东西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