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也曾听闻,水溶前些日子將一个名为“博彩”的法子献给了太子,听说那法子盈利甚巨,解了东宫不少用度的难处。
若水溶真有二心,岂会將这等生財之道拱手相送?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他不过是想知晓南下后,该重点留意哪些人,哪些事,好顺利完成皇命罢了。
这般想著,心头的大石稍松,可另一重顾虑又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寒凉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
水溶虽是良配,黛玉嫁过去,便是北静王府的正妃,荣华富贵,一生安稳
可黛玉与贾家的宝玉,自幼相识,情分甚篤。
两家虽未明著订立童婚,可贾母疼黛玉,王夫人也从未反对,京中亲友皆是默认了这门姻缘的。
如今自己一纸婚约,將黛玉许给了北静王,贾家那边,岂能毫无芥蒂?
若是因此得罪了贾家,黛玉在京中,便少了一门重要的依靠。
更何况,他今日入京,先去了贾家祭拜贾璉。
那贾璉竟走得这般突然,贾家本就一日不如一日,经此一事,更是雪上加霜。
他在贾家灵前磕了头,心中感慨万千,却因急著来北静王府敲定黛玉的婚事,连黛玉的面都未曾见上一面,心中更是愧疚。
不知黛玉丫头,对这门婚事,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她性子敏感,重情重义,若是心中记掛著宝玉,岂会甘心嫁入王府?
林如海抚著桌沿,眼底满是为人父的忧思,若是黛玉不愿,便是拼了他这条老命,也定会向水溶请辞,绝不让女儿受半分委屈;
若是黛玉心中愿意,那便是皆大欢喜,他也能放下这桩心事。
一边是女儿的终身幸福,一边是家族的安稳前程,一边是贾家的情分,一边是北静王府的势大。
无数心思在脑海中盘旋,剪不断,理还乱。
林如海坐在桌前,望著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语,直到夜半时分,才带著满心的纠结,躺回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在沉沉的思虑中,浅浅睡去。
而这一夜,王府的书房与西厢院,两处灯火,两处心思,皆为著年后的江南,为著那桩未过门的婚事,暗潮涌动。
天刚破晓,寒冽的晨雾还未散尽,东方升起的太阳被薄雾裹著,连暖意都带著几分瑟缩。
林如海推开西厢院的门,晨露沾湿了衣摆,抬眼便见水溶立在廊下等候。
少年身著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俊朗非凡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比这寒日的朝阳更显温润。
他身姿挺拔,双手负在身后,见林如海出来,当即上前一步,唇角噙著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恭敬又亲昵:
“岳父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好?”
“今日我亲自送您入宫,您与皇兄述职完毕后,正好商议我与黛玉的婚事,也好早日给她一个名分。”
林如海目光落在水溶身上,打量著这个自己日渐认可的女婿,清癯的面庞上露出几分温和
抬手虚按了一下,开口道:“溶哥儿,不必多劳。你可先往贾府去,让府里的女眷去接黛玉出来,而后一齐去往宫中吧”
“至於我,你稍后找个人送我过去便是,倒不必耽误你的事。”
他心中自有考量,黛玉在贾府住著,北静王府派人接人,理当先拜会贾母等长辈,礼数周全了
黛玉出府才名正言顺,再者,也能让贾府女眷看清黛玉的准王妃身份,日后不敢轻慢。
水溶眸底闪过一丝瞭然,林如海这是替他考虑周全,既顾著黛玉的体面,也顾著贾府的顏面。
他微微頷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恳切:“好的,岳父。”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垂手侍立的赵忠,吩咐道
“赵忠,你亲自送岳父大人入宫”
“岳父大人,马车上已备好了早点,皆是温热的,路途上可垫垫肚子。”
赵忠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林如海望著水溶,见他事事想得周到,连路上的早点都备妥,没有半分勛贵王爷的骄矜
心中的满意又添了几分,眼底的神色也愈发柔和,微微頷首道:“有劳你费心了。”
两人並肩往王府大门走去,晨雾中,脚步声轻缓,一路无话,却並无尷尬。
行至大门口,两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旁,车帘绣著低调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王府的规制。
水溶亲自上前,扶著林如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上车,动作恭敬又稳妥。
两人目光交匯的剎那,林如海眼底带著几分试探后的释然,水溶眸中藏著瞭然的笑意
昨夜的閒谈与猜忌,皆未宣之於口,却似有默契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视野里,水溶才收回目光,唇角依旧噙著那抹温和的笑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深邃,他抬手摩挲著袖角,低声自语:“我的好岳父,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语气里,既有对林如海的期许,也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掌控欲——他知道林如海昨夜定然辗转反侧
那份猜忌虽淡,却真实存在,而他要的,是这位岳父彻底的信任与助力。
收回思绪,水溶转过身,朗声道:“秦钟。”
秦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在。”
“你与我一同前往贾府,拜会贾母与贾府眾人。”
水溶说著,目光扫过府门前的侍从,又补充道,“备上两辆马车,莫要失了礼数。”
话音刚落,他又看向一旁立著的张嬤嬤——这位嬤嬤是他母妃生前的贴身侍从,跟著母妃几十年,忠心耿耿,也是他的心腹之人。
水溶看向她时,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张嬤嬤,你带上几个稳妥的丫鬟,隨我一同去贾府接林姑娘,礼数上半点马虎不得,懂吗?”
张嬤嬤是个面容慈和却行事干练的老妇,闻言躬身应道:“老奴明白”。
水溶微微頷首,心中暗自嘆服——他方才还想著直接去接黛玉,竟忘了这封建礼教的规矩:
未出阁的女子,绝不能与外男同乘一辆马车,上次他情急之下抱其入车,本就已是失礼,这次绝不能再犯。
这万恶的礼教,虽束缚人,却也不得不遵守,否则只会给黛玉招来閒话。
只见张嬤嬤转身吩咐身后的女眷,让人抱来早已备好的衣物首饰——皆是按准王妃的规制准备的,面料是上等的云锦,绣著缠枝莲纹样,头饰有赤金点翠步摇、珍珠耳坠,还有一支羊脂玉簪,件件精致,却不张扬。
而后,她又清点了人手,安排了四辆马车:
一辆供水溶与秦钟乘坐,一辆载著张嬤嬤与丫鬟,另外两辆则放著黛玉的衣物首饰,还有给贾府女眷准备的礼品。
看著张嬤嬤有条不紊地操办著,水溶默认了她的安排。
不多时,四辆马车已准备妥当,车夫皆是王府的老僕,稳妥可靠。
水溶抬眼望向贾府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期待,唇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很快,便能见到黛玉了,为日后的婚事与南下之行铺路。
“出发吧。”水溶翻身上了最前面的马车,声音沉稳。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朝著荣国府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