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望著王熙凤的轿子消失在巷陌尽头,方才臂间残留的软绵触感仍未散尽。
他眸色微沉,抬手召来候在不远处的赵忠,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吩咐:“备车,隨我去市井转一圈,瞧瞧那些铺子的光景。”
赵忠躬身应诺,忙去安排车马。王府本就家大业大,田庄、宅邸无数,这些市井铺子的营收於王爷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全然无需靠此维持体面。
可赵忠心里清楚,这些铺子皆是王爷初来府中时亲手筹谋的,里头摆著的好些物件,都是寻常人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王爷向来颇为上心。
不多时,车马备妥。水溶掀帘上车,一路避开喧囂主街,往僻静些的市井巷陌行去。
车厢內静謐,他指尖轻叩膝头,暗自思忖:那些薄如蝉翼的丝袜,如今產量依旧微薄,尚在调试阶段,未曾正式面市;还有那香水、脂粉等物,倒已在小范围內传开了名声;至於改良的农具,早已分派给名下田庄试用,收成倒也略见起色。
最要紧的,仍是火药之事——当初他初露锋芒,凭著几分穿越而来的见解,竟得了圣上信任,將皇家火药库的一部分交由他打理。
彼时圣上瞧著火药,只当是杀伤力虽大却操作繁复的鸡肋,不如铁器合用。
他接手后虽潜心改良,奈何原料与工艺受限,至今仍未达到理想效果,此事终究是块心病。
车马行至一处巷口停下,眼前便是一间装潢雅致的茶坊,正是先前託付给秦业父子打理的铺面。
刚掀帘入內,一股醇厚绵长的茶香便扑面而来,混著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秦业正弯腰擦拭案几,瞥见赵忠的身影,心头一凛,忙撂下布巾,快步趋前就要下跪——他虽不认得赵忠身侧之人,却识得这位北静王府的大管家,当初正是赵忠亲送他这间占地颇广的茶坊,不仅解了他父子俩的生计困境,更让他不必再仰仗女儿秦可卿接济,少了许多窘迫。
秦可卿在寧国府的处境,他虽知晓几分,却无力相助,唯有守好这间茶坊,方能让女儿少些牵掛。
“还不快快拜见北静王殿下!”赵忠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著威严。
秦业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慌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带著颤:“草民秦业,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茶坊內的杂役、僕从见状,也都嚇得纷纷撂下手头活计,齐刷刷跪倒一片,齐声高呼:“见过王爷!”
水溶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全无王爷的架子:“都起来吧,各自忙活去便是,不必拘谨。”
待眾人躬身退下,他才亲手將秦业扶起,指尖触到老人单薄的衣袖,温声说道:“秦掌柜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閒来无事,过来瞧瞧铺子的光景,不必这般惶恐。”
说著,他便顺势在临窗的茶桌旁坐下,赵忠连忙上前为其斟上热茶。
茶汤清澈,香气馥郁,水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赞道:“这茶倒是醇厚,想来是你精心挑选的料子。”
秦业连忙躬身侍立在旁,闻言忙回话:“托殿下的福,草民每日都亲自去茶市挑拣新茶,不敢有半分懈怠。殿下肯赏脸品饮,是草民的福气。”
水溶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秦业,状似隨意地问道:“听闻你有一女一子,女儿可卿如今在寧国府当蓉大奶奶,儿子秦钟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不知姐弟二人近来都安好?”
提及儿女,秦业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既有为人父的慈爱,又藏著几分无奈,忙躬身答道:“劳殿下掛心。小女可卿在寧国府一切安好,蓉大爷与她素来和睦,府中上下也都待她敬重。只是……”
他顿了顿,终究是嘆了口气,“小女性子偏柔,寧国府家大业大,规矩繁多,怕她平日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言语。”
水溶心中瞭然,秦业虽身在市井,却也知晓女儿在寧国府的难处,只是无力干预。
他淡淡頷首,温声安抚道:“可卿性子温婉,行事得体,想来也能周全自身。何况有寧国府诸位长辈照拂,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她。前日我还听闻,贾珍大人已送她去慈安寺祈福,那里清净,倒也能让她松松心神。”
秦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殿下消息灵通。正是如此,小女去寺中已有数日,草民本想抽空去瞧瞧,又怕打扰了寺中清修,也怕给殿下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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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
水溶摆了摆手,“慈安寺本就对香客开放,你若思念女儿,便去瞧瞧便是,不必有诸多顾虑。”
说罢,他又转向秦钟的话题,“你那儿子秦钟,我瞧著倒是个伶俐的孩子,先前赵忠也与我提过,说他颇通笔墨,性子也沉稳。如今可有请先生教导?”
一说起秦钟,秦业的神色亮了几分,语气也添了些底气:“劳殿下记掛,小钟確是还算懂事。如今已请了位老秀才教他读书识字,也算略通文理。先前蒙殿下恩典,让他入王府跟著赵管家学些庶务,这孩子更是感激不尽,每日都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偷懒。”
水溶轻笑一声:“秦钟是块好料子,心性纯良,又肯上进。赵忠年纪也大了,府中庶务繁杂,正需个得力的年轻人帮手。你且放心,我会让赵忠悉心教导他,日后定能让他有个好去处,也能为你分担些压力。”
秦业听得这话,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忙又要下跪谢恩,却被水溶一把拦住。
“殿下恩情,草民无以为报,唯有好好打理这茶坊,不辜负殿下的託付!”
水溶扶著他坐下,语气平和:“你尽心打理铺子,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我瞧著这茶坊生意兴隆,往来客人也都是体面人家,想来你平日费了不少心思。”
“皆是殿下庇佑。”
秦业连连点头,“自得了这间茶坊,草民父子俩衣食无忧,再不必靠小女接济。小女在寧国府,也能少些顾虑,草民这心里,早已感激不尽了。”
水溶又与秦业閒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茶坊的经营细节,也叮嘱他天冷了多添衣物,莫要太过操劳。
秦业受宠若惊,句句恭敬应答,心中对这位北静王更是添了几分敬重。
又坐了片刻,水溶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去別处瞧瞧。你且忙你的,不必送了。”
秦业不敢违逆,恭恭敬敬地送至门口,连连躬身道:“草民恭送殿下,殿下慢走!”直至水溶的车马消失在巷尾,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又暖又激盪,只觉得此生能得王爷这般照拂,已是莫大的福气。
水溶一行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一间不起眼的铺面,正是他专属的丝袜工坊兼库房。
此处平日门禁甚严,只接待心腹之人。水溶推门而入,赵忠识趣地守在门外,阻拦閒杂人等靠近。
铺內货架上整齐叠放著各式丝袜,质地轻薄,触感柔滑。水溶伸手捻起一双,指尖摩挲著布料,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料子愈发精细了。改天挑几双上好的,送到王府去。”
“是,属下记下了。”
掌柜陈三顺躬身应道。
他本是水溶的心腹,早年隨王爷远赴辽东征战,忠心耿耿,回来后因瞧著这丝袜新奇,又懂些经营之道,便顺理成章成了这间铺子的掌柜,兼管著王爷名下所有市井铺面,凡事皆直接听命於水溶。
“冬日已至,年关也近了。”
水溶放下丝袜,淡淡吩咐,“给各铺子里的伙计都適当涨些工钱,再添些年节福利。这话的分寸,你该懂。”
陈三顺心中瞭然,王爷这是既要体恤下属,也要藉机收拢人心,忙应道:“属下明白,定当妥善安排,绝不辜负王爷嘱託。”
“还有一事。”
水溶语气稍沉,“给城外那几所学堂,还有城中养济院的资助,切不可断了。这事儿已持续两三年,皆是为了积德行善,塑造口碑,你务必谨记在心,亲自督办。”
“王爷放心,属下每季度都亲自清点物资银两,按时送去,从未出过差错。”陈三顺连忙回话。
水溶不再多言,又在铺內转了一圈,查看了丝袜的產量与质量,便转身走了出去。
此后,他又隨意转了几间铺面,瞧瞧香水铺的生意,问问农具坊的改良进度,一路慢悠悠晃悠,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街巷间亮起了点点灯火。
坐上回程的马车,水溶忽然开口问道:“赵忠,咱们王府每年进项,约莫有多少银子?”
赵忠略一思忖,便躬身回话:“回王爷,王府每年光白银进项便有两万两上下,这还不算田庄缴纳的粮食、绸缎,以及各处宅邸、地契的收益。”
“嗯,倒也充裕。”水溶頷首,语气平淡。
赵忠又补充道:“何况王爷素来节俭,从不奢靡浪费,府中用度本就有限。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大多都用在了培养暗卫,以及……辽东那边的开销上了。”
水溶眸色微动,缓缓点头。先王妃在世时,素有贤名,持家有道,为王府攒下了不少家底。
而他自接手王府以来,一心塑造贤王形象,衣食住行皆不张扬,穿的是自家织坊的绸缎,吃的是田庄產出的米麵,平日里也极少铺张,许多物件要么是自家铺子所出,要么是南方豪强为攀附而进献,倒省了不少开销。
反观那荣寧二府,看似繁华,实则早已银钱亏空,入不敷出,与北静王府的充盈富足,恰是鲜明对比。
车马行至王府门口,水溶下车后稍作歇息,洗漱更衣完毕,便已拿定主意。他看向一旁候命的赵忠,吩咐道:“明日备轿,去一趟慈安寺。”
赵忠心中瞭然,王爷这是记掛著秦可卿姑娘了,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日一早便安排妥当。”
水溶挥了挥手,让赵忠退下。屋內只剩他一人,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地面,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暗自思忖:秦可卿到了慈安寺这些时日,不知境况如何?明日去瞧瞧,也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