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可卿入慈安 水溶思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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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可卿入慈安 水溶思前路

    正当水溶还在发呆,思索自己为何会做这等春梦时,心中已是瞭然——这分明是红楼原著中“宝玉神游太虚境”的桥段,本该是衔玉而生的贾宝玉魂游此间,怎的竟换成了自己?
    想来,定是因他救下秦可卿的缘故。
    原著中说秦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妹妹,或许正是这一丝变数,让本该落在宝玉身上的机缘,悄然转到了他的身上。
    这般境遇,可不就是將“宝玉初试云雨情”的因果,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
    他正沉浸在这荒诞的思绪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试图再次用冰寒压制心神,忽听得门外传来赵忠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急促的敲门声,伴隨著赵忠略显焦灼的呼喊:
    “主上!主上!您还未休息吧?”
    水溶的眉头瞬间蹙起,只觉得烦闷不已。但他终究是久居上位之人,片刻便敛去了神色,沉声道:“何事?”
    “有旨意来了!”
    赵忠的声音带著几分急促,“传旨的公公已经回去了,说是陛下怜惜王爷遭了刺杀,不必拘泥尊卑礼节,直接將圣旨递到了属下手中!您现在方便吗?属下给您拿进来?”
    水溶沉默片刻,冰水中的冷意顺著四肢百骸漫上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况且浴盆里那片浑浊,也实在让他心烦,正需换水清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哑声道:“稍等。”
    说罢,他起身踏出浴盆,隨手扯过一旁的锦缎浴袍裹在身上,带子松松系好,这才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忠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连余光都不敢乱瞟,腰身弯得极低,双手捧著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圣旨,脚步放得极轻,步步谨慎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主上。
    那圣旨色泽鲜亮夺目,其上绣著繁复的盘龙纹样,边缘还缀著细密的东珠,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皇家独有的威仪与肃穆。
    水溶缓步走过去,抬了抬手。赵忠连忙趋步上前,將圣旨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手中。
    水溶指尖触到那微凉的丝绸,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硃笔御书,字跡遒劲有力,力透纸背,赫然写著: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北静王水溶,忠勤体国,近遭暗算,朕心怜惜。念王身染戾气,需善信祈福禳灾。查原寧国府秦氏可卿,性温善佛,八字与王相合,特令其三日內赴京郊慈安寺,为王爷祈福三载。期间斋戒静修,不得擅离,所需皆由王府供给,地方官妥为照料。钦此。
    宣德三年冬十二月初六
    水溶看著这份言简意賅的圣旨,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眉眼间漾开几分瞭然的戏謔。
    看来是贾珍的事办成了。
    今日的朝会他託病未曾前往,竟不知朝堂上是何等光景,却不想这圣旨递来,竟是將他与秦可卿的牵扯,这般冠冕堂皇地摆到了檯面上。
    至於京郊的慈安寺……水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慈安寺本就是皇家敕建的寺院,寺中僧人皆是陛下亲点,明面上归礼部管辖,暗地里却与北静王府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说是將秦氏安置在慈安寺祈福,倒不如说是將这朵娇花,亲手送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任他予取予求。
    好一个陛下,好一盘精妙的算盘。
    经过这一场幻境的洗礼,方才还燥热难平的心,此刻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水溶暗哂,这大抵就是世人所说的“贤者时刻”了,先前的綺念与躁动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洞明世事的清醒。
    他將圣旨缓缓捲起,指尖摩挲著明黄的绸缎,眸中闪过一丝幽光,转头对一旁垂首侍立的赵忠沉声道:
    “传我的话,知会慈安寺住持,就说秦氏是奉圣旨为我祈福,亦是北静王府的座上宾。寺中一应吃穿用度,务必周全妥帖,不得有半分苛待。”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
    “若是让我知晓,寺中有人敢借著名头刁难秦氏,或是多嘴多舌半句——那慈安寺的住持,便也不必当了。”
    赵忠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这就去传信!”
    水溶摆了摆手,又道:“还有,让人將这浴盆里的水换了,此番不必用冰水,换成温水便好。”
    他踱到窗边,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忽的想起这王府庭院,自他穿越过来,便一直清冷寂寥,毫无生气。
    於是又补充道:“往后一段时日,你去和府里的嬤嬤们商议商议,將这王府的景致拾掇拾掇。不必弄得太过喜庆张扬,只消添些花草树木,待到来年开春,也好让府中添几分生机,免得整日看著,只觉得冷清。”
    赵忠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暗暗窃喜
    他看著这位王爷长大,自两年前王爷那场大病醒来,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从前的王爷,性子冷僻,对这些宅院景致、人情琐事,竟是半点都不上心,如今竟会想著整治庭院,添些生气,倒真是越发有了烟火气。
    赵忠只觉心中熨帖,暗道:
    王爷这般模样,分明是越发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不再是从前那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这般想著,怕是王府的下一代小主人,也快要有著落了。
    他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垂首应道:“属下省得,这就去安排。”
    水溶瞧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眉眼带笑的模样,不由得笑道:“你这廝,站在这儿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办事?”
    赵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声“遵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水溶走到旁边的暖阁,靠在软榻上,指尖轻叩著扶手,眸中光影沉沉。
    这大周朝的世袭亲王,说起来是煊赫至极,实则早已是名存实亡。
    先皇在位时,为防宗亲势大,便定下了“降等袭爵”的规矩
    除了寥寥几家开国元勛之后,能得铁帽子王的殊荣,世代罔替,其余宗亲,不过是一代降一等,到了如今,能称得上亲王的,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家——他北静王府,东平郡王、西寧郡王,再加上那素来与皇家亲厚的平安郡王。
    这四家之中,东平郡王年迈体衰,早已不问政事,只在府中颐养天年;西寧郡王常年驻守西北,手握部分兵权,却也离了这京城的是非圈;
    平安郡王虽是宗室旁支,却因生母是当今圣上的乳母,自幼伴驾长大,最得圣心,只是手中並无实权,不过是个閒散王爷。
    算来算去,这京中能称得上“亲王”,且有几分分量的,竟只剩他北静王府一家。
    可这分量,又何尝不是烫手的山芋。
    再看那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昔日何等风光,號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却是外强中乾。
    王家的王子腾,眼下倒是圣眷正浓,一路做到了九省都检点,手握重兵,风光无两,可王家子孙单薄,王子腾之后,再无可用之人;
    史家更是没落得彻底,当年的保龄侯史公,早已作古,如今袭爵的史鼐,不过是个空有爵位的紈絝,守著祖上的家业,混吃等死;
    薛家更不必说,顶著个“皇商”的名头,看著是金玉满堂,实则不过是皇家的钱袋子,仰人鼻息过活,薛蟠那廝,更是个惹祸的祖宗,指不定哪天就给薛家招来灭顶之灾。
    唯独贾家,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危机四伏。
    贾敬一心修道,撒手不管;贾珍荒淫无道,把寧国府搅得乌烟瘴气;荣国府这边,贾赦好色昏聵,贾政迂腐古板,纵有几个出息的子孙,也抵不住这大厦將倾的颓势。
    唯一能撑场面的,竟是宫里的贾元春,可后宫之中,新人辈出,恩宠难久,谁知道这份荣宠,能维持到几时?
    水溶想到此处,眸中掠过一丝明悟。
    按眼下的光景推算,贾府这泼天的富贵,怕是撑不过七年,至多十年,便要树倒猢猻散。这般想著,心头倒鬆快了些——时间还早,他有的是功夫慢慢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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