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郎的回信和以往不太一样。
从前她总是洋洋洒洒, 谈吐放诞,甚至夹杂着一两句粗鄙之语。但这次她的信里都是温和的劝导,也没有再乱出主意, 而是让沐之予多劝劝那个实际上不存在的朋友。
她说,天下还有很多事等待她们去体验,不值得把功夫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与其为了所谓的婚约殚精竭虑, 不如走出家门, 用双脚丈量九州。
沐之予看完, 露出微笑。
不过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 所以打算先放一放。
到床上盘腿坐好,开始练功调息,然后脱衣就寝。
刚有了一丝睡意,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猛地睁开眼。
“对了小爱,昨晚发生什么了,你有看到吗?”
“滋滋……正在进行时光回溯……”
片刻后,系统找到了那段记录。
“回宿主, 昨晚你喝醉之后,主动要求看宋今晏的白发形态, 并表现得很兴奋。”
沐之予松了口气, 果然她的酒品还是……
“然后你还握着他的手向他表白。”
“噗!”
沐之予满头问号, 争辩道:“不可能吧, 我是那种人吗?”
系统没有和她争论, 直接放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沐之予脸颊酡红, 攥着宋今晏的手不放, 大声叭叭着:“你来喜欢我吧,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并进行了一番胡言乱语:“你知道什么是hellokitty吗?我可喜欢hellokitty了!”
沐之予:“……”
现在就是想死, 极其想死。
她发出一声哀嚎:“你怎么不拦着我点啊!”
系统语气微妙:“没有宿主的命令,我只能处于沉睡状态。”
沐之予拿头砰砰撞墙:“能不能删除这段记忆?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宿主,你这种行为是掩耳盗铃。”系统无情戳破,“毕竟宋今晏的记忆又不能删除。”
沐之予含泪躺平,双眸失神。
……算了。
遇事不决睡大觉吧。
明天醒来就好了。
三秒钟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系统:“……”
宿主牛逼。
它也跟着睡了。
*
次日下午,沐之予接到了段卿礼的消息。
他即将抵达星辰剑宗。
好在沐之予已和师父师姐提过段卿礼的事,两人对此都没有意见。
于是她当即起身,到大门口接上段卿礼,载他回峰。
路上段卿礼问:“所以你是怎么跟方掌门说的啊?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沐之予支支吾吾:“嗯……我跟他说,我新收了个灵宠。”
然而段卿礼没有丝毫不悦:“行啊,我可擅长给人当宠物了。”
沐之予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你!
落地之后,她先带着段卿礼认路,还顺便到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
进门之后,段卿礼打眼一看墙上的字,脱口而出:“操所有人?这么暴力吗?”
沐之予老怀甚慰,这孩子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不过面上她还很沉稳,慢悠悠地解释:“这是‘人有所操’,意思是人应该有自己的坚守。”
段卿礼羞愧道:“是我没见识。”
沐之予微笑:“没关系,你刚来这个位面不久,可以理解。”
装逼真爽,她好喜欢。
这时,段卿礼注意到她房间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忍不住问:“那王八和珊瑚,都是哪来的?”
沐之予没多想,回答道:“宋今晏送的。”
段卿礼沉默地看向她。
沐之予不解:“怎么了?”
段卿礼长叹一声:“之予,我跟你说过,不要对任务对象产生多余的感情,那会让你陷入困局。”
而这一次,沐之予没能像上回一样,干脆地回答他绝不可能。
段卿礼明白了,他无言以对。
沐之予张了张口,方欲再辩解一番,系统的声音忽而响起。
“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循环播放n。
沐之予:“……”
她瞬间跳脚:“我没喜欢他!你才是草履虫!”
就在她和系统斗嘴的功夫,对面的段卿礼似乎想清楚了什么,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之予,你是我的朋友,不管出现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帮你。”
沐之予一怔,不由发自心底地感激:“谢谢你卿礼,但你不用为我为难,你有你的任务,我的事能自己解决。”
段卿礼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沐之予微笑颔首,话锋一转:“咱们再出去看看吧,院子里还养了只王八,叫豆豆,很可爱,是我师姐的宠物。”
段卿礼眼睛一亮:“好哇!”
等到院子里之后,他果真很喜欢王八豆豆,直接变回原形跳进池子和它玩耍。
沐之予:……
他说自己擅长当宠物居然是真的。
她哭笑不得地站在旁边,余光蓦地瞥见沈槐序的身影。
她转身,就听对方说:“长老让我问你,要不要参加这一届的仙门大比?”
沐之予摇头:“不了,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沈槐序点头:“那行,我回头告诉他一声,你要是想法变了也可以再找他,反正离报名截止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沐之予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沈槐序随意应下,刚要离开,忽然注意到池子里的动静。
段卿礼从水里跳出,啪啪啪甩干身上的毛,颠颠地跑过来。
沐之予不用看就知道自家师姐的毛绒控属性又发作了。
“这就是你养的灵宠?”
沈槐序高兴地蹲下身,拍拍手掌,笑道:“来,叫两声?”
狐狸刹住脚步,大声说:“大楚兴,陈胜王!”
沐之予:“……”
好丢脸,这真不是她教的。
瞧着沈槐序和段卿礼相处不错,她索性自己扭头离开,去无名峰找方允。
每当这个时候,他应该都在那一个人呆着。
方允的确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见到她来,抬头淡笑着问:“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有什么事吗?”
沐之予恭恭敬敬地站好,斟酌着说:“徒儿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方允放下棋子,示意她但说无妨。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吐露那个从瑶天域回来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师父,我可不可以知道,三百多年前,宋今晏离开浮玉山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允对这个问题不能说完全没有预料。
沉默片刻,他平缓地开口。
“那一年,他执意要与妖族结盟,消息传来,师父震怒,不顾我和蓝锦城的阻拦,当场宣布要将他逐出师门。”
沐之予屏息等待后面的话。
方允垂下眸子,继续说:“临走之前,师父挑断他两条手筋,毁掉他的剑髓,并逼他自灭剑心。这就意味着,从此之后,于剑术一道,他再也达不到巅峰。”
“于是他决然地弃剑离去,改修百家之术,把混沌圣体利用到极致,即所谓的——无极之道。”
沐之予睁大眼睛,瞳孔缩紧,控制不住地战栗。
可方允仅仅淡淡地笑了下,无波无澜。
“九州不容他,这天,也不容他。”
“不过,无论怎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吗?
沐之予无法再问出口。
方允重新执起白子,款款落下,棋盘之上,白子俨然成压倒之势。
他却于此时停下。
缓缓抬首,望向山外风光。
“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大师兄满身是血地走进夕阳,再也没有回来。”
沐之予随着他的目光,看着天边烂漫晚霞,哑然失声。
她真的很想再问一句:如果一切真的都已过去,您为何还要日日对着这样的夕阳独自下棋?
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躬身行礼,道:“弟子明白。多谢师父,弟子告退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有人接替了她的位置,并坐到对面陪方允下完棋局。
黑子在他手下起死回生,最后达成平局。
“未出全力,已让我精疲力竭,师兄,你还是那么厉害。”方允毫不吝啬地夸赞。
“厉害的你才对。”宋今晏挑眉,“当初下棋那么臭,现在看来精进了不少嘛。”
方允微微一笑:“磨练这么多年,也该有进步了。”
宋今晏笑了笑,终于进入正题:“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别太掺和沐之予的事,也别轻易让她陷入危险。”
顿了下,补充:“你也一样。不要为我冒险。”
方允却不以为意:“这么多年,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仙尊之位,就算我不要,也没人敢来取。”
他说的是实话,宋今晏没有反驳。
“所以,师兄,我保得住她,也保得住你。”方允正襟危坐,肃然道,“当年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
“罢了。”
宋今晏将棋子一撂,笑道。
“随她想做什么吧,就算把天捅破,又不是补不上。”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潇洒起身,挥着手离开。
“走了,你自个儿慢慢下吧。”
方允淡笑着注视他走远。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宋今晏决定参与穹海之盟时,曾约他下一盘棋。
毫无疑问,他又输了。
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死局,他轻声问:“师兄——”
“这棋,非下不可吗?”
彼时宋今晏随手抓起一把棋子,哗啦啦任其在棋盘迸溅,漫不经心地笑:“是啊,非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