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听完, 沐之予的心绪久久难以回复。
她喃喃地问:“那个蓝家的孩子,就是蓝锦城么?”
宋今晏说:“是,蓝家惹了众怒, 惨遭灭门,那一家人宁受千刀万剐也不肯撒手,拼死护他周全。我看他身为伏羲体, 资质不凡, 就从妖族手里救走了他。”
“那些妖族走投无路, 满脸绝望, 不惜燃烧魂魄自断后路,我觉得诧异,就没有下杀手, 这才被他们砍断了手指。”
沐之予沉默良久, 忆起他之前的话:“那,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除了师父,就只有你。”
沐之予瞬间有了责任感,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 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宋今晏忍俊不禁:“好,我信你。”
沐之予托着脸笑, 又趁机追问:“那师父呢?他是怎么拜到浮玉山里的?”
“如尘啊, 他的来历就简单了。”宋今晏说, “你知道, 他是紫薇仙胎, 还是阴之光脉, 因此运气很好, 但命格又很硬, 不足八岁就克死了家人, 被和尚庙的僧人捡走。”
“可他还太小,不能掌控自己的命格,后来就连自己的师兄也被克死了。”
“碰巧那一天,我御剑路过,察觉到异常的灵力波动。我本身就是混沌圣体,能感知到这绝对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所以就顺便赶了过去。”
“我去的时候,方允正伏在他师兄的尸体上恸哭,一边哭一边念经超度。我一看这可是难得的紫薇仙胎,就帮他把师兄带回庙里。”
“后来,我告诉他,衡州有个叫浮玉山的地方,那里面的人命格都很硬,不怕被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答应了,浮玉山就又多了个弟子。”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那你还挺好心。”
宋今晏哈哈笑道:“好心什么,我是怕师父无聊,捡回去给他作伴。”
那时候的他受浮玉仙人教导,随了师父的性格,不分善恶,也没有怜悯之心,捡人跟捡小猫小狗并无区别。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按他的天赋,将来一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等他走了,师父不肯出山,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很寂寞?
所以哪怕浮玉仙人屡次拒绝,他也软磨硬泡,硬要他收蓝锦城和方允为徒,美其名曰“除了您天底下没人能教他们”。师父拗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听他说完,沐之予感慨不已。
自从知道是宋今晏亲手杀了浮玉仙人后,她就很少提及有关浮玉山师徒的事。
没想到最后,竟是他自己毫不顾忌地托盘而出。
也是,对于往事,他虽从不主动提及,但也鲜少有避讳的时候。
他一直坦坦荡荡。
她还在走神,对面的宋今晏却借着醉态,笑着道:“说来真是奇怪,如尘刚到浮玉山的时候比我矮一头,后来十年过去,居然只长高了不足一寸,连师父都比他高不少。”
沐之予听了直想发笑,不料余光一瞥,发现一抹熟悉的影子,赶紧正襟危坐,低着头绷紧唇角。
宋今晏无知无觉,越说越欢:“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每次他都说自己还在长身体,结果鞋的高度是涨了,可人还是那么高!哈哈哈哈哈!”
沐之予:“……噗、咳咳咳!”
憋不住,都憋笑憋成元谋人了,快别说了。
宋今晏:“我跟你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增高鞋没人知道,其实大家——”
“大家怎么了?”
方允在他身后温柔发问。
“我靠!”
宋今晏吓得酒都洒了。
他慢慢地转头,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其实大家的确不知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办法。”
沐之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又不敢发出声音。
可方允背对她看不见,宋今晏却受共感的影响,毫无预兆地露出了笑意。
他不笑时眸色冰冷,笑起来恰似月照春江,流淌着温和的光。
将要发怒的方允顿住了,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现在这样十分陌生。
沐之予后知后觉地收敛笑容,明白了师父为何会流露这种神色。
和宋今晏心意相通的时候久了,她都快忘记,一开始他是不爱笑的,就算笑也多半是冷笑、讥笑或是漫不经心的淡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现在这样。
她笑宋今晏也笑,她难过宋今晏就静静地不说话。
而她自己也是一样。
就在刚刚,她听着宋今晏讲故事,明明他看起来那么洒脱,那么没心没肺,可她的心还是感受到了极轻微的酸胀感。
也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早已不再抗拒这份共感,甚至开始隐晦地盼望,它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有时她控制不住地猜测,也许宋今晏所有对她展露出来的在意,都不过是源于这份共感。
她想得出神,意识到情绪不对,赶紧晃晃脑袋驱散这些想法。
方允见状,便说:“时候不早了,困了就歇息吧。”
沐之予应声:“好,师父你也早点休息。”
方允嗯了声,抬脚欲走,还不忘面无表情地睨一眼宋今晏。
“别管他,让他喝死算了。”
沐之予不敢接话,宋今晏捂着胸口:“如尘,你好伤我的心。”
方允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但沐之予仰着头,分明注意到他唇角泄出一缕笑意。
她呆呆地想。
对了。
师父来这是为了干什么?
转头想要问问宋今晏,却发现他已伏在桌上紧闭双眼,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宋今晏?宋今晏?”
没有回应。
他醉了。
沐之予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先是用力抽出他手里的酒杯,然后抄起他的胳膊就往后拖。
她力气大,就算抱着宋今晏都不成问题,但她偏不。
她还记得当初在无风镇,他是怎么扛着她满大街溜达,今天总算报复了回去。
心底呵呵两声,她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宋今晏一路拖到房间里,随手扔到床上。
不过看着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给他施了个清洁咒,然后摆好姿势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畔,没有立即离去。
别说,从这个角度看,还挺漂亮的。
苍白的皮肤染上醉酒后的一点红,比平时更像个活人。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注视半晌,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碰了下那纤长的睫毛。
唉,长得真好看,要是不会张嘴说话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撑脸傻笑。
“宿主,检测到心率异常,是否需要购买丹药?”
系统的声音乍响,惊得沐之予差点蹦起来。
“……”
“闭嘴。”
“哦。”
系统没了声音,沐之予匆匆收回目光,逃也似的离开这间屋子。
后来的几天,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总之没再主动去找宋今晏。
一直到两天后,宴席结束,宋今晏来向她告别。
彼时她正坐在桌前发呆,不想出门和别人打交道。
宋今晏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见到是他,沐之予松了口气,无语地问:“干嘛?”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我要走了。”
沐之予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宋今晏扬眉:“不跟我告个别吗?”
沐之予犹豫着开口:“那,再见?”
宋今晏失笑:“怎么了?”
沐之予条件反射地回:“没怎么啊。”
宋今晏盯着她看,沐之予更迷惑:“你看什么呢?”
对方突然伸手,用力捏了下她的脸。
沐之予吃痛捂脸:“你发什么神经!”
“对我不用跟对他们一样。”宋今晏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闻言,沐之予愣在原地。
她的嘴角慢慢落下,垂着眸皱起脸:“他们好烦啊,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这些天烦得要死,一出门就被人围着比武,见到她活像狗见到骨头。
后来她才从方允口中得知,一年后将要举行仙门大比,凡修仙界人士皆可报名。
只是化神以上的修士一般直接参与天榜打擂,此种比试,多由元婴及以下的弟子参与。
是以那些人拽着她比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估算她的实力,以免年后对上而不知底细。
熟不知这种破比赛,她压根懒得参加,只想安安心心躺平。
听到她的抱怨,宋今晏并未出言安慰,而是笑了笑说:“给你留了份礼物,要看吗?”
沐之予迅速抬头:“是什么?我要看!”
宋今晏微微一笑:“先闭眼。”
沐之予听话地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暗,须臾,有微风拂过,冰凉的布料蹭到脸颊。
她感到太阳穴被人轻轻抵住,不让她动弹,然后发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动作极为温柔。
“看看怎么样。”宋今晏说。
她睁开了眼,宋今晏退后一步,扶着她的肩,把她转到正对镜子的角度。
透过光亮的铜镜,沐之予清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乌黑发鬓间,多了一支缀着流苏的步摇,正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那步摇精致璀璨,银色的质地流光溢彩,镶嵌的蓝色水晶更添一抹娇俏活泼,戴在她头上,竟意外的轻盈合适。
只是图案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盛放中的花,迎风舒展,无限华美。
她看得入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额头忽然多出一只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