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夏天的天气预报,比村里的赤脚医生还不准。
广播说今天没风,可不到午后两点,浪头就已经拍到陈东家那条破船边上。
“阿东,快回来,起浪了!”
父亲陈大壮在岸上扯著嗓子喊。
陈东刚把最后一网杂鱼拖上岸。
网里全是些指头长的小鱼苗,卖不上价,想著拿回家餵鸡。
一个浪头猛地打过来,他差点被卷下去,慌忙抱紧了身旁的礁石。
咸腥的海水灌了满嘴,他“呸呸”吐了几口。
“来了来了!”
他把湿漉漉的渔网甩上肩,踩著乱石滩往回跑。
雨靴里灌满了水,一走一响,呱唧呱唧。
院子里,三只肥硕的鸡惊得要扑上矮墙,扑通了半天飞不上去。
远远看见父亲蹲在屋门口捲菸,那张脸被海风吹得暗红。
他今年五十,看著却像六十多。
渔村的汉子都这样,皱纹里藏著的,不只是岁月,还有日子。
“不要命了?”父亲横来一眼,“起风了还往海里钻?”
“网贵,三十多块买的,没了可惜。”陈东喘著粗气,把渔网晾上竹竿。
“爸,这网都补了四五回了,网不住大鱼。该换个新的了。”
陈大壮没接话,闷头抽了几口旱菸。
劣质菸丝呛人,他连咳几声才开口:“你妈今早去卫生所复查,又开了两副药。”
陈东手上动作一顿。
“医生说还要吃多久?”
“说不准。先吃两个月看看。”
陈大壮把烟屁股按灭,在地上碾了两下,眼里满是疲惫。
“哎,又花了一百六。”
陈东没说话,只低头理著渔网。
屋里传来咳嗽声。
竹帘一掀,陈东的母亲林秀琴慢慢走出来。
她瘦小的身子裹著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端著碗黑乎乎的汤药,有气无力地说:“別听你爸瞎说。医生说好多了,药先停停也行。”
陈东连忙放下活,过去接过碗,摸了摸不烫,才又递迴去。
“医生那是让咱接著吃。药不能停。”
林秀琴接过碗,没急著喝。
她看著儿子满身的泥沙和海水,眼里发酸。
“你明天开学,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陈东蹲下身,心不在焉地拨弄地上那些小鱼苗,“妈你快喝,凉了更苦。”
……
一九九六年,陈东十九岁。
本该在省城读大学二年级。
去年九月,县里组织妇女体检,母亲林秀琴被查出子宫肌瘤。
手术费加上后续的药钱,把家里攒了十年的家底都掏空了。
三千八百块,在当时的渔村,是穷人不敢想的数目。
为了减轻家里压力,陈东办了休学,回来帮父亲打鱼。
村里人都说可惜。
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个大学生,这就休学了?
陈大壮那些天烟抽得凶。
才五十的人,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再也挺不直。
他实在不甘心,试探著问儿子:“要不……我去问你大伯借点?”
“借了拿什么还?”
陈东眼神飘了一下,“我找活干,一年后照样能復学。”
话说得轻巧。
可他心里清楚,休学一年再回去,功课还能不能跟得上,都是问题。
更何况,他是重生回来的。
前世,他就是在这时放弃了復学,留在瞭望潮村。
上辈子最后悔的,倒不是没闯出什么名堂,而是没能让他妈多活几年,多享几天清福。
母亲是他三十岁那年走的,查出来已是肝癌晚期,癌细胞早扩散了,没能救回来。
医生说,可能跟她那些年总吃些便宜的野鸡止痛片有关。
穷人都这样。
有病忍著,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胡乱吃药。
只要能镇痛,啥后果都不管了。
陈东清晰记得,母亲走的那天是二零零七年三月三日,农历正月十四。
重生回来这三天,他夜夜睡不著。
躺在木板床上,望著屋顶糊的旧报纸出神。
那是九四年的《参考消息》,“改革开放深入推进”,“沿海地区迎来新发展机遇”……字跡还清楚,可这些离望潮村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村里年轻人这两年都往外跑,去深圳、东莞、厦门。
听说进厂一个月能挣五六百,抵得上老家打半年鱼。
陈东也想过要不要去,靠著前世那点经验闯一闯。
可他走了,父母谁来照顾?
父亲腰伤是旧疾,一遇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母亲体弱多病,药一天都不能停。
想到这些,他心里堵得透不过气。
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下午去镇上把鱼卖了,顺便看看有没有零工打。”
“明天都开学了,还找什么零工?歇著吧。”林秀琴刚喝完药,苦得直皱眉头。
“不打紧。我不累,能多挣点是点。”
他把稍大点的鱼苗拣出来放一边,这些或许能卖个毛八分的。
特別小的,就留著餵鸡。
陈大壮看著儿子忙活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跟你一块去吧。”
父亲都开口了,陈东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把今天打上来的鱼装进两个竹筐,大多是巴掌长的小黄花,里头还混著两条小石斑。
陈东把那些挑出来的鱼苗也並了进去,用大鱼盖在竹筐最底下。
这年头,个头小的海鲜不金贵,渔村人眼里也就是换点油盐钱。
这点鱼苗更卖不上价,但陈东坚持带上,“反正不占地方,万一有人要呢?”
陈大壮没吭声,把竹筐抬上了板车。
板车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轮子有点不圆了,走在坑洼的石子路上顛簸得厉害。
绳子深深勒进陈大壮的肩膀,他身体前倾,一步步往前拉。
陈东在后面推著,望著父亲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路过村口小卖部,玻璃柜檯后探出个脑袋。
是老板娘王婶,四十多岁,顶著一头在渔村里不常见的捲髮。
她男人在汕头做生意,她便在家开了这小店,成了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大壮,又去卖鱼啊?”王婶嗑著瓜子,嗓门敞亮。
“嗯。”陈大壮脚步没停。
“你家阿东明天就回学校了吧?”
王婶斜睨向陈东,“哎呀可算熬出头了,大学生呢,將来毕业包分配,吃国家粮,你老陈两口子就等著享福吧!”
陈大壮咧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东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包分配”的好日子没两年了,制度很快就要取消,更何况家里这情况,復学都成问题。
出了村子,公路旁是一排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在村里低矮石板屋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那都是村里去外地打工挣了钱的年轻人回来盖的。
“看见没?”
父亲指著一间在建新房,“老李家大儿子,去深圳才三年,今年回来就盖了这房。听说在那边,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翻了一下。
一千块。
在九六年,这是个了不得的数字。
陈大壮出海打一个月鱼,运气好时能挣两百,差了连一百都难。
陈东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咱家以后也能盖。”
陈大壮没接话,只是拉车的步子迈得更沉了。
到镇上水產市场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市场不大,一共就十几个摊位,大多是熟人。
看见陈大壮父子,都客气地打招呼。
“大壮,今天货色不错啊!”
“这石斑挺肥,自己留著吃吧?补补身子。”
陈大壮摇摇头:“卖,都卖。”
黄花鱼两块五一斤,石斑四块。
称重、算钱、装袋,忙活一个多钟头,总共卖了八十三块六毛。
陈大壮数钱数得很仔细。
那些皱巴巴的纸幣,他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叠好,放进贴身內兜,再用別针仔细別上。
收拾妥当,他才看向筐底那网小鱼苗,面露难色。“这个……”
“我去问问。”
陈东提起那网小鱼苗,在市场里转了一圈。
无人问津。
这种小鱼苗,通常都是拿去做饲料或是直接扔掉的,就算有人买,也是一块钱一大兜,值不上工夫钱。
他站了半晌,终於有个卖虾的老伯朝他招招手。
“后生仔,你这小鱼苗怎么卖?”
“您看著给就成。”
老伯隨手掂量一下:“五毛吧,我拿回去餵鸭子。”
五毛就五毛。
陈东点点头:“好。”
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死的时候,五毛钱掉在地上,怕也没人愿意弯腰去捡。
而现在,它能换两个实心的白面馒头,让父母多吃上一顿。
“阿东,我去给你妈抓药。”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
“我去隨便转转,您不用管了。”
“好,一会回这里匯合。”
父亲去卫生所抓药去了。
陈东没去劳务市场,也不像前世那样在网吧门口张望。
他只是一个人在镇子上漫无目的地走。
经过化肥站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门面不大,就两间旧瓦房,门口零星堆著些印了字的尿素袋子。
老板老吴蹲在地上,正和人下棋,棋盘是拿粉笔直接画在地上的。
“吴叔。”陈东打了个招呼。
老吴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镜。“哟,陈东,明天该回学校了吧?”
“嗯。”陈东扫了眼那些化肥袋,“最近有啥新货不?”
“就这些,尿素、复合肥。”
老吴挪了一步棋,“你要买?你家又没地。”
他说的是事实。
渔村人家靠海吃饭,本来就不怎么种地,陈东家只有房前屋后三分薄地,要买肥料,確实奇怪。
“我想买点。”陈东有点不好意思,“有没有……小包点的?”
老吴停下手,扭头看著他:“小包没有,可以散卖。你要来干嘛?”
“自家菜地试试,搞点实验。”
陈东含糊地回道,掏出十块钱,“帮我称五斤尿素,再来三斤复合肥吧。”
“好咧,等著。”有生意做,老吴象棋都不下了。
总共花了八块五。
陈大壮要是知道,肯定得骂他是个败家仔。
但陈东却另有打算。
他想试试脑子里出现的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